笑声很短,从喉间刮出来,冷硬的厉害。
“秦野,你要是想给我报丧,也等我先咽气。”他艰难抬起下巴,“回来,守证。今晚死一个世子不打紧,三袋药样丢了,明天死的人更多。”
秦野站在烟火跟雪地之间,刀鞘被他握得轻轻作响。
片刻后,他退回廊柱旁。
“属下守着。”
沈照夜点了点头,借这个动作把胸中乱气往下按。他左手几乎没知觉,听雨针带来的麻意还残在腕骨里,指尖蜷不起来。右手更糟,碎瓷割口疼到发木,掌背却一跳一跳的,像皮肉底下有条细线在挣。
顾砚舟半跪在他面前,药箱敞着,针、药丸、止血布摆了一地。
“你听我一句。”他压低声音,“冲脉要等气足身稳。你现在血虚、毒重、肩伤没止,体内还有旧寒。拿这时候冲关,成了也要留下后患。”
沈照夜眼睫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侧。他看着顾砚舟,忽然问:“韩三那条命,今天稳不稳?”
顾砚舟顿了顿。
“黑线没再爬。后半夜不反复,能拖过明日。”
“那就行。”
“这跟你现在作死有什么关系?”
沈照夜把唇角的血沫咽下去,声音轻的快被风吹散:“有人给韩三下安症汤,有人借药车走旧路,有人把三十七个人从名册里擦掉。顾郎中,我若每次都等气足身稳,他们就会把霜关的人一批批熬死。”
顾砚舟手背上的冻裂伤被药水泡得发白。
他没再劝,只把一丸护心药按到沈照夜唇边:“含着。别吞太快。”
沈照夜张口咬住药丸,苦味立刻压住血腥。他重新闭眼,背脊一点点挺直。
老周盘膝坐在他身后三尺处,黑木剑匣横在膝前。那一夜,老人没拔剑,可廊下所有人都觉得,风雪里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剑锋。谁敢近前半步,那道锋就能把人拦腰截住。
药库的烟渐渐薄了。
沈照夜的呼吸先乱,忽快忽慢,后来那声音沉下去,一点点压到胸腹之间。左肩那股毒顺着血走,碰到听雪残谱的寒气,浪头翻得更凶。
平日修行,是在雪夜里摸着冻河往前走。今夜不一样,整个人被推到冰河底下,河面上还压着火。
不能顺着毒走。
顺着走,眠砂会把他拖进昏睡,再从心脉散开。也不能全堵。堵在肩头,左臂保不住,旧毒还会反卷。
他要把这股药气按下去。
硬按。
沿胸腹正中那条迟迟未通的线,一寸寸压过旧关。听雪残谱原本只在耳目跟皮肉间游走,能听风辨位,能借寒意敛气,却少了一条贯通内里的线。沈惊寒留给他的雪中呼吸法,像门外一盏灯。灯亮着,门还没开。
今夜,毒做了撞门的锤。
沈照夜牙关绷紧,齿间挤出细响。冷汗顺着额角滚下来,滴到下颌时,已经混了血。肩头布带被血慢慢浸透,黑青色从伤口边沿扩开,又被体内那道白线强行扯住,朝胸前压去。
顾砚舟看着这一幕,握针的手背青筋浮起。
医者最怕病人不把命当命。
可他也见过太多拿别人性命换规矩的人。眼前这个最该惜命的纨绔,偏偏每次都把自己的命当成账本上最后一枚铜钱,掷出去时,还要笑着说省着点花。
沈照夜忽然浑身一震。
左肩毒气冲到胸口,冰跟火一块撞上骨头。他喉中闷哼,腰背几乎弓下去。秦野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被老周抬眼拦住。
“他在过第一道。”
秦野喉咙发紧:“第一道?”
老周盯着沈照夜背影,声线压得很稳:“开脉之后,气能走皮肉耳目,算入门。要踏稳中期,任脉必须有一线贯下。寻常人温养半年,借药浴、师门护法,再慢慢冲。”
秦野看着雪地上那几滴黑血:“他没半年。”
“所以他选现在。”老周眼色沉了沉,“今夜是旧关本就松了,不是毒有用。”
沈照夜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带血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