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落到雪面,白雾里夹着淡淡青灰。
顾砚舟立刻按他脉门。过了片刻,绷紧的肩才松了一点:“关过了。”
秦野像没听懂这三个字,转头去看老周。
老周沉了很久,低声道:“开脉中期,踏稳了。”
沈照夜没马上站起来。
他坐在雪里,背脊还挺着,像刚从一场看不见的战阵里活着爬出来。左肩伤口仍在渗血,黑青色被压回伤缘,只剩浅浅一圈。左手麻意没退,垂在膝边,指尖偶尔抽一下。右手背上的青白血络比先前深了些,寒意藏在皮肉下,像雪中刀锋收进鞘里。
顾砚舟取出药布,重新替他压伤。
“别得意。”他声音冷,急怒却少了些,“毒没解。你只是把它压进经脉,用真气锁住。往后气一乱,它比今晚更凶。下次再这么压毒,就不再开路了,是炸命。”
沈照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笑意很淡:“听起来像欠债滚利。”
“你还笑?”
“欠得多了,债主反倒舍不得我死。”
顾砚舟把药布一勒。
沈照夜疼得吸了口冷气,总算闭了嘴。
秦野不再争,回头点了两个亲卫:“湿布蒙口,绳系腰。进去找短刃。十息不出,我拉你们回来。先探东侧暗道,听见机关声立刻退。”
两个亲卫领命,很快把湿布裹住口鼻,绳索绕腰。一人持刀,一人持钩,俯身钻进半塌的药库残门。烟雾卷了一下,又被雪压低。
沈照夜借着秦野的手站起,膝盖却软了一下,险些又跪回去。老周从另一侧托住他臂弯,动作轻得近乎小心。也就是这一扶,老周袖口被风掀开一线,那枚鸢尾纹铜牌从袖底滑出半寸,又被他掌心按住。
沈照夜偏头看他。
老周沉了片刻,弯腰先捡起雪地里那枚熏黑齿纹铜牌,用帕子裹好。没藏回袖里,也没解释来处,只递给秦野:“封。”
秦野看了沈照夜一眼。
沈照夜道:“照封。老周若要跑,你拦得住?”
秦野把熏黑齿纹铜牌收入封袋,蜡印压下:“拦不住,也得拦。”
老周站在雪里,一整夜风霜落满肩头。那枚熏黑齿纹铜牌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眼中。可老周袖底那枚鸢尾纹铜牌,更像一块没出声的旧伤。
过了一会儿,老周低声道:“这牌,不止一枚。”
沈照夜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今夜该抢的证已经抢到,该过的关也拿命撞开。剩下的账,等天亮之后,一笔一笔算。
顾砚舟扣上药箱,扫了眼药库残门:“药阎王跑了,短刃和残毒得挖出来。人逃得再快,毒路不会跟着飞。”
沈照夜看向那片还冒着青烟的黑门:“三袋三封。两袋走王府亲卫。一袋入王府药房,一袋入藏锋楼旁封。第三袋由你验,秦野派人旁录,不许离眼。”
顾砚舟皱眉:“你还敢信我?”
“你今晚没趁我冲关扎死我,已经很给面子了。”
顾砚舟瞥他一眼,懒得接,只背起药箱:“账我会记。护心药一丸,药布一卷,还有你这条暂时没死成的命。”
沈照夜咳了一声。咳音比先前低,却没散:“写清楚,暂欠。”
天边还没亮,雪色已经慢慢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