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军汉立刻抢来长钩,趴低身子,隔着翻滚的热浪,从火线边缘勾住倒塌药柜下的半截烧焦木匣。木匣被拖出来时,边角还冒着火。一个军汉扑上去用雪压灭,掌心烫的皮肉滋响,也没松开。
顾砚舟用湿毡护住册页,撬开木匣。
木匣里果然露出一角黑边册皮。册皮被火啃掉大半,残存的“换药”二字还在。
他盯着那两个字,低声道:“有这半册,正册就干净不了。”
只这两个字,就足够把今晚这场火,从意外烧成谋杀。
“封!”沈照夜吐出一个字。
军汉立刻扑上来,用雪跟湿布压火。顾砚舟把残册塞进药箱夹层,又在箱口打了死结。秦野把吏员反手捆住,丢给两个亲卫:“分押。别让他见军医署的人。”
外圈喊杀渐远,却还没停。
杀手头目借火雾退入药库后廊,身影几次在梁柱间闪过,始终没逃出营墙。老周站在门口,视线越过火线,看着那片被烟熏黑的深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寒意。
沈照夜扶着门框站起。旧氅破口在风里翻开,后背焦痕和左肩血色搅在一处。他看了眼封住的残册,又看向药库深处。
今晚抢回来的东西不完整。
可从火里拽出来的半册,从吏员嘴里逼出来的半句话,已经够了。
这场夜袭,不是为杀人来的。有人要借一把火,把换药签底册从世上抹干净,再让所有死伤都落回那张干净正册里。
沈照夜抬手抹去唇边黑血,声音低哑:“秦野,守住火口。顾砚舟,带册走。老周……”
话还没说完,药库后廊上方忽然掉下一点灰。
那不是刚才烧塌的主梁,是一截窄窄的通风夹梁,藏在没烧透的暗梁后头。火光照上去,沈照夜看见一道黑影伏在那儿。
那人没跟着杀手头目撤,也没往外逃。
众人抢册的时候,他反而往药库更深处缩了些。
老周第一次解开了剑匣扣绳。
沈照夜眯起眼。
那个人,不是来烧东西的……
他是来看东西的。
可药库外头,一阵乱喊忽的炸开。有人拖着伤兵从火线边滚出来,嗓子喊到发哑:“救人!这边还有活的!止血的药呢?”
那一声从雪地里钻出来,硬把所有人的头都勾了过去。
秦野提刀就要往里冲,老周手里的剑匣一横,拦住了他。老人盯着药库深处,声音压的很低:“他是在看路,不是来杀人。现在追进去,火腹就塌了。”
秦野肩背上的伤布早被血浸透。他牙关绷了绷,到底把脚收住。
沈照夜扶住门框,背后的旧氅还冒着焦烟。梁后那团影子被火光照的一明一暗,他指腹在门框上按出一道灰痕。
“记住那根梁。”
顾砚舟一把拽住他胳膊,几乎是把人往外拖:“你先记住,你还剩半条命。”
药库外的雪地,已经乱成一锅。
火光把半座营道烧成浑红色。远处黑衣人跟军汉还在贴身厮杀,刀声撞着火声,几个军汉把伤兵抬到背风处,旧门板、破毡、草袋全铺开,临时当救护点。血从毡边渗进雪里,一冷,就结成了深褐色的硬痕。
顾砚舟蹲下扫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腿根断脉,谁按的?”
两个军汉满手是血,其中一个脸被火燎黑,说话都打结:“按不住!他一直抽,嘴里还咬人!”
伤兵右腿被砸断了,裤腿烂成一团血糊,血一股一股往外涌。人疼到半昏,喉咙里压着野兽似的低叫,脑袋还往旁边乱撞。旁边还有两个轻伤兵,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抱着烧伤的胳膊,眼睛全盯着顾砚舟手里的药箱。
“药箱先给我。”顾砚舟低喝,“止血包呢?”
军汉回头去找,只看见一个翻倒的木箱,里头空了大半。刚从药库里抢出的残册都被死结封着,不能乱开。现成的止血粉,却被火线隔在另一头。
沈照夜刚想叫人去取,营道尽头先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让开!”
声音不算高,却跟账尺敲在桌沿上似的,清清楚楚压过了半截吵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