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空中的佐伊鼓起脸颊，双腿从盘坐的姿势松开，改成了抱膝的姿势，整个人像一颗发光的球那样悬在那里。
她盯着下方躺在床上一副“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模样的亚兰，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可真没劲。”依旧鼓胀着脸颊的暮光星灵在进行略微的思考之后，双手抱在胸前，用蕴含些许不满的眼神看着亚兰。
亚兰从床铺上坐起身。
现在必须纠正一下。
任何的“阴谋诡计”对于佐伊小姐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毕竟现在处于其所主宰的梦中，虽然不能直接知晓亚兰的意图，但还是能够大体察觉到后者的心理与情绪。
亚兰脸上露出了笑。
他的笑倒不是出于被看穿的窘迫，而是对于佐伊愿意伸出援手的感谢，佐伊小姐虽然喜欢玩闹，但也是一位大度的人，才不会那么小心眼。
——应该吧。
五彩缤纷的发丝在空中胡乱飞舞，佐伊像是太空人一样扭动身子，面朝下地俯视着亚兰。
“听我说些事情吧。”她忽然变得有些认真，打开了话匣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佐伊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尖细跳脱的调子，而是稍稍沉下来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时才有的缓慢。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个彩色的泡泡从她的指尖冒了出来，起初只有弹珠大小，然后迅速膨胀，变得有西瓜那么大，接着是脸盆那么大，最后悬停在两人之间，几乎占据了房间大半的空间。
泡泡的表面流转着柔和的虹光，里面的景象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幕。但随着佐伊歪了歪头，像是在调整焦距，那些光影渐渐凝聚成了具体的形状。
那是一片极高极高的天空。
云层在下方铺展成白色的海洋，而更上面，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穹顶，星辰在其中明亮得不像话，仿佛伸手就能摘下。
两个人影浮在那片天空之中。
一个是亚兰认不出来的女子，她的轮廓被一层淡淡的星光包裹着，看不真切具体的面貌，但能感觉到一种沉静而悠远的气质。
另一个，是佐伊。
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小一些的佐伊。
“麦依莎把我带到天上去的时候，我其实还有点害怕，”佐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充当着解说，“虽然现在想想，那根本没什么好怕的，那么有趣、新奇的感觉现在再也没办法体会到了。”
泡泡里的影像随之变化。
小小的佐伊紧紧抓着麦依莎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会儿看看头顶的星辰，一会儿又看看脚下遥远的大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麦依莎低下头，对她说了什么。
佐伊的声音继续：“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当时听懂了，有些没听懂，还有些……我以为我听懂了，但后来才发现根本没懂。”
泡泡里的麦依莎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泡泡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强大的力量，佐伊。它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小小的佐伊歪着脑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找到了答案的兴奋。
“无限的可能？那就是说，我能找到无限的乐子了？”
麦依莎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但在那片寂静的高天之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的很对。”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佐伊的头发。
那头原本普普通通的深色发丝，在她的指尖下，开始浮现出第一缕梦幻般的色彩。
“绝对的探究欲与好奇心，还有蓬勃的行动力，这正是我选中你的理由。”
泡泡里的画面流动着，变换着。
她们开始讨论世界上的各种有趣的事情。
佐伊叽叽喳喳地说着，手指东指西指，一会儿指向西方那片被红色山脉环绕的土地，一会儿指向东方那被海洋包围的群岛。
麦依莎就那样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说上一两句。
她的态度始终是平和的，带着一种长者看着孩子兴奋地分享新发现时的纵容。
泡泡里的光影流转得很快，那些对话的细节听不太清，只能看到两个人的嘴在动，表情在变。
小佐伊的笑脸出现的频率很高，而麦依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偶尔弯起嘴角。
然后。
画面忽然慢了下来。
泡泡里的麦依莎，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纵容或平静，而是浮现出一种……佐伊当时不太理解的神色。
“她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佐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调有些困惑，像是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明白那个表情的含义。
“我不太会形容。就是……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近很近的东西。反正，跟她平时看我的样子不太一样。”
泡泡里的麦依莎开口了。
“佐伊，虽然你可以使用星界的力量去做任何你觉得有趣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
“——但有些‘不那么有趣’的事情，也得不情愿地去做。”
小佐伊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不解。
“比如？”
麦依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向下方那片被云层半遮半掩的大陆。
泡泡里的视角随之向下拉去，穿透了云层，越过了高山，掠过了沙漠，停在了不同的地方。
“这片土地上，亘古而生的恶魔。”
画面里，一团扭曲的、无法辨认具体形态的暗影在某个幽深的地穴中蠕动，它的周围，空气都在扭曲。
“异面而来的虚空生物。”
视角一转，地底深处，紫红色的诡异血肉如同藤蔓般蔓延，某种非自然的紫光在其中脉动，一个模糊的、长着过多肢体的轮廓一闪而过。
“被前者所扭曲星界力量的暗裔。”
又是一转。这次是地面之上，一把巨大的、造型狰狞的暗红色武器插在荒芜的岩地上，周围寸草不生。武器的表面似乎有某种活物般的纹路在缓缓蠕动。
小佐伊看着这些，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犹疑。
泡泡里的画面重新拉回到高天之上。
麦依莎的脸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央。
这一次，她的表情更加清晰了。
亚兰看着泡泡里那张被星光笼罩的脸，忽然明白了佐伊说的“感慨”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人在交付重要东西之前，最后确认对方是否值得托付的表情。
虚浮泡影所化的前任星灵脸颊上，露出了在乎的神情。
她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更慢，更重。
“佐伊，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但——”她伸出手，按在了小佐伊的肩膀上。“它至少应该好好存续下去。”
小佐伊看着麦依莎，眼神里有些茫然。
她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她的目光开始飘忽，注意力似乎被远处某颗特别亮的星星吸引走了，脑袋微微偏转，嘴角甚至开始微微翘起，大概已经在盘算着等会儿要飞过去看看。
麦依莎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
“认真一点！”
前任星灵忽然提高了音量，同时右手屈起中指，干脆利落地在小佐伊的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
“咚”的一声，清晰地从泡泡里传出来。
小佐伊“哎呦”一声捂住额头，整个人在虚空中缩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