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向麦依莎。
但麦依莎没有笑。
她只是那样看着小佐伊，目光平静而认真，好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泡泡里的画面暂时定格在了这一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风扇的嗡嗡声，和笔记本电脑电源灯的一明一灭。
亚兰看向另一头的佐伊。
她正飘在书桌上方，面对着自己复现的场景吐了吐舌头。
“略。”
只是一个简单的鬼脸，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对那个早已不在此处的星灵做了一个迟来的、调皮的回应。
做完这个鬼脸，她的表情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幻彩泡泡在佐伊的吐舌之后才又一次打开了播放键，继续动了起来。
麦伊莎认真而又无奈。
她低下头，盯着佐伊。
那片高天之上的星光将她笼罩，却照不出多少轻松的神色。
她的眉头没有皱起，嘴唇也没有抿紧，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她在想一件不太说得出口的事情。
然后她说了。
“你是个脑袋还算灵光的家伙。”
佐伊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得意，麦伊莎就继续说了下去。
“但正因为太过灵光，反而让重要的事情像是油亮的泡泡从空中擦过一样，什么都不沾上。”
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佐伊的额头。
“真是希望你能够记住今天我所说的话。”
她顿了一下，然后曲起手指，又是干脆利落地一弹。
“记着——千万可别叫这片大陆毁灭了！”
佐伊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里发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声音。
“哦哦。”
“嗯嗯。”
“知道了知道了。”
她的脑袋点得倒是挺快，但眼神已经开始往旁边飘了。
大概是在数麦伊莎身后那几颗星星的颜色，或者是在想等会儿要去哪里玩。
总之，没太放在心上。
泡泡里的麦伊莎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被高天的风吹散了一半，只留下一半。
“算啦。由你吧。”
她的语气变得松快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郑重其事的叮嘱，而是带着一种放手的释然。
“反正这个世界又不是全靠一者才能存续着。”
大星灵居于高天。
她的视线从佐伊身上掠过，然后环顾周遭的一切。
脚下是铺展到天边的云海，头顶是密布的星辰，远处有几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近处有不知名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浮。
她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它们都还在。
然后她收回目光，抬起手，拍了拍佐伊的脑袋。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重量。
“如此的轻松愉快，真好啊。”麦伊莎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佐伊说。
“曾经的我也是这样。”
佐伊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疑问。
麦伊莎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着。
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嘀咕。
“可世间的一切总是会改变的。当你见过许多，想过许多，纷乱的世事总会让你变成与最初不大一样。”
她停了一下。
手指还搭在佐伊的头顶，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感受那头正在逐渐变得梦幻的发丝传来的温度。
然后她又稍稍否定了自己。
“不对，过于纯粹也不好。”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佐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和担忧之类的样子，更像是……比较。
“我的那些同类们，就太纯粹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似乎从佐伊身上移开了，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投向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于高天之上，或者高天之外的，与她同源的存在们。
“永远奔走在战斗当中。”
“永远执着于炽热或柔婉的光芒。”
“永远期待着保护。”
“永远渴求着救赎。”
她一个一个地数着，语速不快，每说一个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存在此刻正在做什么，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与祂们相遇时的情景。
数完之后，她沉默了。
高天之上没有风声，星辰在极远处安静地燃烧，脚下的云海缓慢地翻涌着，没有任何声响。
然后麦伊莎开口了。
“真是太沉默，太无趣了。”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星光笼罩着她的身体，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安静而端正。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自嘲，也没有伤感，只是陈述。
“就到这里吧。”
她的喃喃结束了。
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再等待佐伊的回应。她抬起搭在佐伊头顶的那只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星光开始从她的手臂上浮现。
不是从外界汇聚而来的光，而是从她的皮肤之下，从她的血肉之中，从她作为星灵的本质里渗透出来的光。
那些光沿着她的手臂流动，像是倒流的雨水，从肩膀流向肘部，从肘部流向手腕，从手腕流向指尖。
然后，从指尖汇入佐伊的身体。
光太强烈了。
泡泡里的画面开始变得白茫茫一片。麦伊莎的轮廓，佐伊的身影，云海，星辰，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片光吞没了。
亚兰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但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最后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泡沫炸开的声音。
很轻，很脆。
彩色的薄膜从边缘开始破裂，化作细碎的光点，簌簌飘落，落在书桌上，落在床沿上，落在亚兰的膝盖上，随即消失不见。
然后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