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炸开的轻响还残留在空气里。
亚兰没有动。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还停留在刚才泡泡悬停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物。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风扇嗡嗡地转着,书页被吹得轻轻掀起又落下,电源灯一明一灭,窗外的虫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他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人,看到泡影所现的场景,一定会云里雾雾,一头雾水。
他们会看到一个散发着星光的女人,会看到她对着一个小女孩说话,会看到她最终化作光汇入那个小女孩的身体。
他们会觉得这大概是某种古老的传承仪式,或者是某个神明与凡人的契约。
但他们不会理解那些话。
“永远奔走在战斗当中。”
“永远执着于炽热或柔婉的光芒。”
“永远期待着保护。”
“永远渴求着救赎。”
那些话,落在恕瑞玛的佣兵耳中,落在皮尔特沃夫的政客耳中,落在德玛西亚的士兵耳中,大概只会被当作某种不明所以的感叹。
但亚兰不同。
他知道麦伊莎在说谁。
战争。烈阳。皎月。正义。
他将那些名字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念过去,没有出声。
那张圆桌旁的星灵们,那些居于高天之上、拥有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的存在们,麦伊莎的“同类”们。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以前没有完全想通的事。
在那个他来自的世界里,在他坐在电脑前点击鼠标操控那些角色的时候,他曾经有过疑惑:那些星灵,那些拥有着冠绝大陆力量的存在,为什么会主动将自身的力量交付出去,交付给一个凡人?
暮光星灵有麦伊莎,有佐伊。
战争星灵有潘森,有阿特瑞斯。
烈阳与皎月的神庙里,永远有新的神选在被选中。
为什么?
恒久的力量会让人迷失。
不是力量本身让人迷失,而是拥有力量太久之后,力量会反过来定义你。
战争星灵永远在奔走在战斗当中。
不是因为战斗永远需要它,而是因为它已经无法停止。
战斗成了它存在的全部意义,成了它看待世界的唯一方式,它不再是一个拥有战争力量的个体,而是一个被战争力量填满的容器。
烈阳永远执着于炽热的光芒。
皎月永远执着于柔婉的清辉。
保护者永远期待着保护。
救赎者永远渴求着救赎。
它们曾经或许也像麦伊莎说的那样,“轻松愉快”。
或许在成为星灵之前,在力量彻底融入灵魂之前,它们也曾有过好奇,有过玩心,有过不那么纯粹的时刻。
但力量会将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磨掉。
像沙漠里的风沙磨去岩石的棱角,磨到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最坚硬、最核心的那一个面。
那个面,就成了他们的全部。
于是,战争永远在战斗。烈阳永远在燃烧。皎月永远在清冷。保护永远在守护。救赎永远在赎罪。
他们不再是他们自己,而是成了一个符号。
即便是拥有冠绝大陆力量的存在,最终也会被力量所困,成为自身所宿力量的囚徒。
亚兰想到符文,那是足以对这片大陆造成灾厄的力量。
但即便是那样的力量,最终的结局也差不多。
掌握力量者,终将被力量重塑。
麦伊莎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才说,“真是太沉默,太无趣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她在变成那样之前,在还残留着“轻松愉快”的时候,把力量交了出去。
交到了一个会为了西瓜和辣条大呼小叫,会追着转动的风扇叶用手指去戳,会因为输掉格斗游戏而赌气要求换位置的小女孩手里。
她想要暮光的力量,继续拥有“有趣”的可能性。
而不是变成又一个沉默无趣的,被自身力量所定义符号。
思绪在这里断开。
“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尖锐细嫩的声音打断了亚兰的思绪飞转。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发声的佐伊。
她正悬浮在书桌上方,姿势换了一个。
不再是之前那种盘腿浮空的模样,而是双腿屈起,双手掰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像一颗蜷起来的小小星球,慢悠悠地自转着。
她的目光落在亚兰身上,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随意。
“麦伊莎的啰嗦里,有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吗?”她问。
然后没有等亚兰回答,她自己就接了下去。
“你大概是在想麦伊莎说的‘同类’什么的吧。”
她掰着膝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臂枕在脑后,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着,像躺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哇哦。”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评价某个遥远地方发生,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腔调。
“麦伊莎说的对。”
“她们可真是群无趣的人。”
佐伊多动的手指轻点额头。
她的指尖在眉心处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散漫,完全没有章法。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找什么东西。
似乎是想说点关于“她们”的事。
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大概是实在抬不起兴致。那些沉默的、无趣的同类们,值得用来聊天的话题实在太少了,没有搜肠刮肚的必要。
她的手指从额头移开,重新搭回膝盖上。
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趴着,两条腿在身后翘起来,脚踝交叉。
“哈啊。”
她呼出一口气。
“麦伊莎的唠叨……要不是因为这次,我才不会去专门回想呢。”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虹膜的纹路像是一圈一圈的彩色年轮,随着她的思绪微微转动。
“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