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出这个词,像是念一个不太喜欢的食材的名字。
“算是有点重要的事情……”
“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含含糊糊地消失在嘴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用力的程度让她额前的发丝都跟着颤了颤。
一副苦恼到头痛的样子。
亚兰看着佐伊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在思考怎么解决永恒梦魇的问题。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虽然满脸都是“好麻烦好想放弃”的表情,但她确实在想。
前任暮光星灵麦伊莎的话,她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但与此同时,心头也微微浮起了些不妙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不妙具体是什么。只是在沙漠里待久了之后养成的一种直觉。那种直觉告诉他,当一件事看起来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往往需要多看一眼。
于是他就多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佐伊直勾勾投向他的目光。
那不妙骤然生长。
“佐伊小姐?”
亚兰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你——”
“有了!”
佐伊忽然大喊一声,整个人从趴着的姿势猛地弹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发丝拉出一道彩色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半空中,双手叉腰,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想到了绝妙主意”的表情。
“有解决梦魇的方法吗?”
亚兰问,同时稍微坐直了一些。
“想要抓住揍扁那家伙,太麻烦了。”佐伊说,摆了摆手,像是在嫌弃一道工序太复杂的菜。
“或者说,有免受恶魔纠缠的方法?”
亚兰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他心里清楚,让佐伊主动去追杀魔腾,大概相当于让一只猫主动去追浴缸里的水。不是做不到,单纯是没兴趣。
“好麻烦,不想管。”
佐伊干脆利落地回答。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可是麦伊莎说过,需要在意那回事的。”
这句话的语气有点别扭。
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并不完全认同,但又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脚踝在空中互相蹭了一下。
“而且……”
她没有把“而且”说完。
她的目光开始在亚兰身上来回扫视。
从头到脚,从肩到腰,从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再到搭在床边的手指。
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集市摊位上会派上用场的商品。
亚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而佐伊的身体也没闲着。她在这个梦境房间中飘浮畅游,从书桌上方飘到床头,从床头飘到窗台,从窗台飘回书桌,彩色的发丝拖在身后,像一条细细的会发光的彗星尾巴。
她的手指划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边缘,划过风扇的塑料外壳,划过书桌上那本暑假作业的封面。
满是对有趣事物的不舍。
底下的亚兰也望着佐伊。
感觉心累。
她刚才完全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他问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有回答,他的试探,她也完全没有接。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在自己的思绪里转圈,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动物,绕了半天,最终还是会回到她自己的那个点上。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手指也用了几分力。那个位置跟佐伊刚才按住的位置差不多。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就决定是你了!”
佐伊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炸开。
响亮,干脆,充满了一种拍板定案的快乐。
亚兰抬起头。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在那三个字落下的同时,佐伊已经从半空中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光痕。她的两只手向前伸出,目标明确,直直地朝他的胸口按过来。
“什么?”
亚兰的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但这里是梦,梦里她的动作比他的反应快太多。他的身体刚做出侧倾的趋势,她的手已经按上来了。
掌心贴上他胸口的那一刻,没有冲击力,没有疼痛,甚至没有任何触感。
只有一道光。
亚兰低下头。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按住了刚才被佐伊触碰的胸口。
掌心贴上去,隔着一层衣料,皮肤上没有残留任何温度,也没有压痛的痕迹。
他用指尖沿着肋骨的位置按了按,从左胸按到胸骨,从胸骨按到锁骨下方,没有突起,没有凹陷,没有异样的触感,心跳还在原来的位置,一下一下,节奏平缓。
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向后收拢,再放松,也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起头,探头看向佐伊。
佐伊正悬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双腿盘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笑嘻嘻的。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看到了有趣事情正在发生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是在等他自己发现什么东西。
“刚才那到底是什——”
亚兰的话没有说完。
他低下头。
胸口那里,隐隐闪烁着一道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他的胸腔里,隔着皮肤和骨骼,散发出微弱而清晰的辉光。
那光不算炽烈,也不算柔和,带着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色调,边缘泛着薄薄一层彩晕。
然后它动了。
那道光在胸膛的皮肤下胡乱扭动了几下。
先是往左偏,撞上肋骨的内沿,弹回来,又往右偏,在胸骨后方打了个转,它的轨迹毫无规律,像是一只被关在透明容器里的飞虫,正在寻找出口。
扭动了那么两三下之后,它忽然停住了。
像是终于辨认好了要去的地方。
它不再乱撞,光点从胸口正中的位置开始滑动,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笔直地向上攀过锁骨,沉入左肩,然后沿着血管与经络的走向,一路向下。
亚兰看着那道光的轨迹在自己的皮肤下移动。它穿过上臂,滑过肘弯,沿着前臂的尺侧一路下行。
最终,它停在了左手手背的正中央。
那道光在手背的皮肤下盘踞下来,轮廓逐渐收拢,从一团模糊的光斑收成一枚清晰的光点,闪烁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微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