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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别吵别吵,这里很关键

希维尔来的时候无声无息。

喷泉的水声盖过了脚步声,彩色的波光在石板地面上流转,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亚兰正背对着花园深处站着,忽然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就看见她的身影从灌木那头的草坪中浮现出来。

她一只手拨开垂到面前的树枝,弯腰从两棵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之间穿过来,肩膀上沾了几片碎叶,被她随手拂去。

“你可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她走到喷泉边上站定,把最后一片叶子从袖口上摘下来,语气是惯常的那种不咸不淡,“一个找不着门的地方,得翻墙才能进来。”

亚兰朝她迎上去,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希维尔的下一句话已经到了。

“她是谁?”

她的目光越过亚兰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某个点上。

亚兰跟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

卡西奥佩娅正不紧不慢地从那条狭窄的石板路上踱过来,斗篷已经重新拢好了,步子迈得从容而优雅,像是这场合原本就是她安排的。

她先是用眉目含情的眼神对了亚兰的视线一下,眼波一转,然后转向希维尔,翻了个白眼。

“根本不认识的人。”亚兰转回来,对着希维尔说。

“哦。”希维尔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没有追问,没有皱眉,没有再多看卡西奥佩娅一眼。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

质问的话,要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呢。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把卡西奥佩娅当回事,但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一下。

不是尴尬,是那种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多余的人堵在喉咙里的感觉。

喷泉依旧不知疲倦地喷涌着,彩色的水流在半空中变幻着颜色。

话是亚兰先开口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语调很平,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接就把这句话摆在了两个人之间,“是梦,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本来想直接问“是梦还是我”。

话到嘴边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觉得这样的问法太过凌厉,像是把刀直接抵在对方的喉咙上逼她回答。

他改了口。

希维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幽幽地抬升,越过喷泉顶端的水花,看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乌泽里斯的夜空被港口的灯火映成一片暖灰色,看不见几颗星星。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云层后面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从来都没有在想梦的事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调依旧平稳,“我在想过去。”

这话说得别扭。

梦就是过去,过去在梦里被重演了一遍。

她却非要把它们分开来说。

亚兰皱了一下眉。他没有问“那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知道不一样。有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现在只是在找一个开口的由头。他等着。

希维尔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压得不重,但在喷泉的水声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那个梦真是不错。即便短暂,也能够依赖着某人而活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像是更往前的过去,我那朋友麦拉一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梦也好,过去的什么也好,任何柔软温暖的东西,最终都会变成虚假的沙粒,从指缝里滑落。”

她说完了。

亚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听着。

希维尔的话说得有些绕弯子,但他听得懂。

绕弯子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把这些话重新翻出来思考了太多遍,每一遍都磨掉一点棱角,最后就只剩这些弯弯绕绕的句子。

字面上是绕的,意思却是直的。

过去。

他嘴唇微动,把这个词在舌尖上重新掂了一遍。

那个和她同为孤儿、一起在废墟里拾荒探墓的伙伴,那个和她一起把攒下来的钱藏在破陶罐里的伙伴,那个在某一个清晨卷走所有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伙伴。

麦拉,她在梦里提过一次这个名字。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理解了。

希维尔从来没有因为“梦境”与现实旧忆的违和而纠结过。

梦里那个亚兰和现实中这个亚兰,她都把这两个对立去看。

对她来说那都是真实的经历,不存在谁冒名顶替了谁的问题。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梦的真假。

她说的“虚假”,是另一层意思。

过去那个伙伴,背叛之前是真实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梦里那个可以依赖的人,在现实中也毫无差别。

但未来呢?

现在的真实和信任毫无问题,可它们会不会也在未来的某个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像陶罐里那些攒了多年的硬币一样,一夜之间就空了?

她不相信感情关系的存续。

她对未来抱持着绝对的悲观。

不是因为亚兰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源于幼年的伤痛,这种东西在亚兰不存在的真实成长中也没有治愈。

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抓得住的。

所以即便梦醒了,确认了现实中的人和梦里的人是一样的,她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份关系。

既然这样想,那为什么还这么别扭。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信,大可以直接走人。

她没走。她来了。

嘴上说着不想提,身体还是翻墙进来了。

别扭是因为想要。

她是渴望有不变成虚假的真实感情的。

所以才会这么扭捏。

亚兰看着希维尔,忽然笑了一声。

“你原来是那么不自信的人吗。”

希维尔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到他脸上,没有说话。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钱财,地位,声名,”亚兰继续说,语调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你不是还追求着这些,孜孜不倦地追,从来不肯停。却没有任何的把握留住它们吗?”

他故意提着另外的这些事,目光牢牢地盯着希维尔的脸。

他想看她的反应。

他想看这个表面上强势的女人,被戳到真正软处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希维尔变了脸色。

嘴唇抿紧了,下巴微微往回收了一点,眼神从刚才的恍惚里被拽回来,闪了一下,然后就定住了。

她听出来他在激她。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闷声开口。

“我有很好的武器技艺,有对付聪明人跟蠢货的手段,还有耐性。”她认真地说,“那些东西当然不会从我手中溜走。”

“真的吗。”亚兰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