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有一条手臂的长度。他站在她面前,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厉。
希维尔对上他的视线,半步也没有退。
眼睛里刚才那点恼怒还没消,现在又加了一层毫不退让的硬气。
她决计不会否认自己的能力。
对视。
大约只有几个呼吸的长度。
喷泉的流光从侧面投射过来,在他们的脸上交替地闪过紫色和金色。
水声哗哗地响着,把周围所有的杂音都盖住了。
然后亚兰的神情软了下来,笑了笑。
“没错。”他说,“这才是希维尔。贪婪又强硬,要把想要的东西都拿到手的希维尔,从不质疑自己的希维尔。”
希维尔脸上的恼怒定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在做什么的定住。
他在激她,刚才那些话不是质疑,是故意引她自己把话说出来。
然后她猛地扭开头,声音倔强。
“说那些,你在讨好我吗。”
亚兰看着她扭开的侧脸,反问她。
“你现在,是向我撒娇吗。”
他的手抬了起来,掌心向下,朝着她头顶的方向伸过去。
那个动作是梦里的某个场景重演。
在很久以前纳施拉美那间破旧旅店的楼梯上,他就是这样把手放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头上。
手指伸到半空中,他停了一下,现在不是梦,所以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转了方向,落在她的肩膀上。
希维尔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被她压住了。
没有躲。
“那不一样。”她没有回答撒娇的问题,而是把话题拐回了更早之前,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不理解。我有什么值得你——”她没有说完。
话断在半截,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她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
值得他在梦里陪着一个小女孩长到成年,值得他在梦境结束后还站在这里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值得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熟稔武器的手有十几种挥刀的方式,而不懂感情的大脑没有一个答案。
她不理解。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这样对待的。
亚兰张了张嘴。
然后旁边一道声音抢断。
“你的确没什么可以说道的东西。”卡西奥佩娅开口了。
她站在不远处的喷泉边缘,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又变回了傲气凌人的架势。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媚好听,但语气里夹着一层明显的不耐烦和恼火。
从刚才开始,这两个人就一直在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她站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句也插不进去。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与她第一眼看到时的判断有些出入,但无论如何,他们居然把她晾在一边,她在心里挑选过几轮更刻薄更精准的措辞,但在这里被晾得太久,耐心已经耗光了。
现在好了。
那个黑头发的女人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话题终于回到了正常人能听懂的轨道上。
这才对。
男女之间站在这座无聊又老土的喷泉边上,应该是你侬我侬,互相夸赞对方的美丽和重要,说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肉麻情话才对。
虽然眼前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明显不是那种风格,管他呢,自己等了这么久,她当然要把该说的话说完。
“……哈。”
卡西奥佩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终于,她可以开始做她原本想做的事情了。
嘲弄也好,贬斥也好,总之要让这个把自己当成娼妓的这个粗鄙的雇佣兵,和他的女伴都好好地尝一尝难堪的滋味。
最后叫卫兵给他们狠狠教训一顿!
这才对。
这才配得上她方才站在旁边所浪费掉的那些时间。
她的目光在希维尔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
“真是如同风蚀的沙锥。”
“粗糙的皮肤,平庸的脸蛋,让人完全没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
亚兰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右手抓住她后颈的衣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备,没有前摇,没有语言警告。
卡西奥佩娅只觉得后颈一紧,脚下就空了。
她的身体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斗篷在空中翻卷起来,然后哗啦一声,整个人落进了喷泉的水池里。
水花溅起来。
彩色的波光被砸碎,又在水面上晃荡着重新聚拢。
水池并不深,只到她的小腿,但她落下去的姿势完全失去了控制,双手撑在池底的石板上,水从她的发梢和衣角往下淌,常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别吵别吵,这里很关键。”
亚兰转回身去,视线重新落在希维尔身上。
卡西奥佩娅在他的身后从水池里挣扎着站起来,水声哗啦啦地响,夹杂着她气急败坏的喘息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的鞋跟踩到了池底的青苔,又滑了一下。
亚兰没有回头。
他的手重新放回希维尔的胳膊上。
拇指按在她上臂外侧的皮肤上,指腹下面是晒了很久的带着坚韧触感的柔软。
他轻轻地滑动了一下拇指,传递他与她之间的触感。
“哪有那么坏。”他说。
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放到自己身侧。
而希维尔则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水池的方向。
柔媚可人的女孩浑身湿透地站在喷泉中央。
水从她披散的长发上淌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滑进领口。
常服湿了之后就贴紧了身体,透出里面的轮廓。
她呛了几口水之后正在剧烈地咳嗽,一只手撑在水池边缘,另一只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水,从那眼睛里露出来的神情混合着愤怒和不可置信。
她的模样狼狈至极,但那张卸干净了妆容的脸在水光和彩色的流光映衬下,依旧动人。
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女孩从水池里狼狈地站起来,即便狼狈,也还是诱人的样子。
“会有更好的。”希维尔说。
她还是被卡西奥佩娅的话给影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