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向亚兰。
“整片峡谷都已经勘察完毕，没有潜在的威胁。”她顿了一下，把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腿放下来，靴底落地，“要去就去，别走太远。”
亚兰点了点头。他从希维尔身边走过的时候，手背在她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
希维尔没有回碰他，只是重新靠在支柱上，把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
风蚀山的背面与正面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地貌。
正面是被千年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弧形山壁，黄褐色的岩层一层叠着一层。
背面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过，崩裂的碎石从山腰一直堆到谷底，形成一片倾斜的碎石坡。
零星的几丛灰绿色棘草从石缝里硬挤出来，贴着地面生长，根系在看不见的深处死死抓着少得可怜的泥土。
正午的阳光被整座山体挡在了另一侧，山背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空气明显比外面凉了几分，连沙粒踩上去的触感都从滚烫变成了微温。
亚兰在碎石坡上走了几步，靴底踩在松动的石片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卡西奥佩娅正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碎石。
她的鞋踩在这种地面上明显不太稳当，但她走得异常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表情像是在跟脚下的每一块石头较劲。
等她走近了，他开口。
“大小姐，您这‘查看’到底是来找墓道的，还是来散步的。”
卡西奥佩娅把手里的裙角往上提了提，绕过另一块碎石，站稳之后才抬眼看他。
“我付了钱。想散步也算正事，你对此有意见？”
亚兰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响，从鼻腔里往外走，被山壁挡着没散太远。
“没意见，只是觉得您选的散步路线，质量不太高。”
“那你就建议一个好地方。”她走到他旁边站定，拿扇子扇了两下风。
扇面上那些异国花卉的颜料在阴影里显得更暗了。
“我确实知道几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亚兰把一只手插在腰侧，歪着头看她，“但都有两个问题，第一是太远，第二是可能不安全。”
“这就是你们佣兵团的失职了。”
“这可不归我管，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不是给你当导游。”
“那你就好好履行保护职责。”卡西奥佩娅啪地把扇子合上，扇尖朝他点了点。
“我这不正履行着吗。”亚兰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周围连只沙鼠都没有，安全得很。”
“那是因为连沙鼠都觉得你无趣。”
“沙鼠觉得我无趣不要紧，雇主觉得我无趣，那可就真要紧了。”
“那你还不好好表现。”
“我已经够表现了。再表现——”亚兰竖起两根手指搓了搓，“就得加钱。”
“又是钱。”
“那还能是什么。”亚兰收回手指，嘴角的弧度还在。
卡西奥佩娅哼了一声，正要回嘴，忽然听到碎石坡下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亚兰也听到了。
说什么来什么……
他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在一瞬间全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平静。
他伸出手拦在卡西奥佩娅身前，手掌朝向她，五指微微撑开，叫她停下来的手势。
“已经跟了一路。出来。”
碎石坡下方的一块巨岩后面，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个诺克萨斯士兵队长。
他的脚步僵硬而机械，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较劲。他的脸是空白的，不是面无表情的那种空白，而是所有本该有表情的地方都被抽走了。
嘴角往下耷着，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只有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很微弱，但在山背面的阴影里却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两颗还没燃尽的炭。
果然如此吗？亚兰盯着来人。
僵直的来人开口。
嗓音嘶哑而平板，像是有人把话写在纸上然后塞进他喉咙里让他念出来。
“不要再往前了，停下你不该做的事情。”
亚兰的手仍然拦在卡西奥佩娅身前。
他盯着那个军官的瞳孔，语气沉沉地问：“你在跟谁说话？”
军官没有回答，定定地盯着亚兰后方。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嘴唇再次张开，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这一次声音更低，更哑，像是喉咙里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听话了。
然后他忽然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朝亚兰的方向扑了过来。
没有拔刀，没有战术动作。
只是最原始的冲刺，低着头，双臂张开，用身体扑向目标。
亚兰侧身躲开他的第一次扑击，同时伸手把卡西奥佩娅往旁边一推。
她踉跄了两步，被碎石绊了一下摔坐在地上。军官没有去管她，身体硬生生地转过一个活人不该有的角度，再次扑向亚兰。
两只手钳住了亚兰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肉。
力道大得不像正常人。
亚兰右手拔出匕首，反手一刀刺进军官的左肩。
刃尖穿过轻甲和皮肉直抵骨头，他感觉到了刀刃与骨骼摩擦时的那种闷钝震动。
军官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喊叫和退缩，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暗红色的光从脖颈下方开始扩散，像是被激活了什么。
亚兰左手的肤色在迅速褪去。
棕褐从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减淡，直到整只手呈现出汉白玉般的苍白。
他从军官肩部的伤口附近感受到了魔力，红到发黑的碎片正从伤口边缘往外渗，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动了一下心念，那些碎片被抟法秘手拉了过来，在掌心里凝聚成一团躁动的暗红。
然后他扣住军官的衣领把他往后猛推，左掌直接按在他的胸口。
凝聚的魔力在同一瞬间释放出去，冲击力将军官整个身体撞飞了好几步。
尖锐利爪拉扯撕动，军官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砸在碎石坡上，碎石片被撞得四处飞溅。
他身体抽搐了两下，暗红色的光纹在皮肤下剧烈闪烁了几次，然后骤然熄灭。
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