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碎石坡上几块被震松的石片还在往下滚,发出零星的咔啦声。
亚兰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把匕首收回腰间,转过身。
卡西奥佩娅坐在地上,是他刚才推开时摔倒的。
她的裙摆散在碎石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看着亚兰,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结束了。”他说,然后走过去朝她伸出手。
她抓住他的手腕站起来。
身体往上一撑的瞬间右腿忽然一软,如果不是他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她又要摔回去。
一块碎石在她小腿外侧划了一道伤口。
不长,但很深,从小腿肚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
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了几道触目的红线,血液已经浸湿了鞋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说:“有点疼。”
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亚兰低头看了一眼她小腿上的伤口,扶着她在旁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下。
他从随身的皮袋里拿出清水囊、一卷干净纱布和一罐外伤药,蹲在她面前。
“把腿伸直。”
她照做,把她的腿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裙摆往上推了几分,露出伤口周围白皙的皮肤和那道还在渗血的红色裂口。
他用清水冲掉伤口周围的沙粒和血渍,水淌过伤口的时候她的脚踝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住了。
亚兰低头处理伤口。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蘸了药膏的指尖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涂抹,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她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汗痕,看着他刚刚战斗时候弄皱的衣服。
“你刚才推我那一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轻,大概是因为伤口很疼,“差点让我撞上石头。”
“抱歉让你感觉不好,”亚兰没有抬头,“但如果不推你,现在就不是腿上破皮,而是心口多一个窟窿。”
沉默了一会儿。
“亚兰。”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刚才可不是不满”她说完之后很快地偏开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碎石坡和零星几丛棘草。
她脖子上的线条绷得很紧,耳尖在阴影里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粉。
“你做的不错,接下来就按照刚才那样,一直保护着我直到,嗯……”她停顿了很短的片刻,像是想把话自然收住,随即加了一句,“腿有点凉。”
亚兰低头继续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绕好。
纱布绕过腿肚的时候她的肌肉在他指下微微收紧,然后慢慢地松开,他把纱布末端打了个结,手指在结上轻轻按了按。
刚才那个军官冲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很多。
母亲,不朽堡垒,失败的刺杀,自己所拥有而可能无法再展现的,譬如她璀璨夺目的魅力和交际手腕……
所有那些她平时压在心底从不去细想的恐惧全部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要是不去答应母亲这份所谓逆转局势的请求就好了。
即便“组织”因为新统领的上位失势又如何?
她依旧是杜·克卡奥将军的小女儿,依然会是帝国社交秀场的公主。
可那是母亲,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母亲的请求,她从没有那样地对自己请求过。
当然不止于此,她不应该只是杜·克卡奥将军的小女儿,她应该更有强势的功勋,胜于卡特琳娜。
有些从来不去想的真实浮现心中。
母亲、姐姐,她是渴望凌驾她们之上的。
在刚才遭遇刺杀的短短时间内,心中真的百感交汇,各种念头出现……
危机被化解,惶恐被安全感包裹消弭之后,微妙的情感滋生。
她看着亚兰在她腿上打结的侧脸,心跳还是很快。
紧张、刺激的感受还残存着,加上刚才翻涌的心绪,她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那么一点粗鄙之外的吸引力。
嗯,也就那么一点而已。
她的想法亚兰当然不知道,后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能走吗。”
她试了一步,腿还是疼。
伤口上的纱布在踝骨上方微微鼓起,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从皮肤表面往肌肉里钻。
但她没有说疼,只是把重心往没受伤的左腿上移了移。
“那再坐一会儿。”他看出她走不了,没有催她,只是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他把匕首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开口:“刚才那个人说的‘不该做的事’,你觉得他在指什么。”
卡西奥佩娅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圈被绑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然后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谁知道呢,或许那位大人只是不希望有任何让自己已经掌控局势发生的变化的可能,给出的简单警告和威胁而已。”
“哈,你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是否能改变什么?”
“哼。”她不解释,抬起头,目光随意地转向被山体遮住的天空一角,想起了他刚才的动作。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的左手上。
“你的左手,刚才那是什么。”
亚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恢复肤色的左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五指张开又收拢。
“小把戏,不值一提。”
卡西奥佩娅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阵,“我可是很不容易生起兴致的,竟然不接着我的话题走吗?”
没等亚兰回答,她扶着身边的石头慢慢站起来,右腿还有些发颤。
覆盖着缀印优美花纹的蕾丝袖套的手优雅地递出,她昂起了下巴。
“好吧,之前保护不力的问题暂且不追究,但作为挫伤我兴趣的赔礼,你可得好好服侍着我回去。”
“……”这女人可真是花样百出。
接下来又会找什么理由和借口来折腾自己?
-
风蚀山内部与外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外面是漫天黄沙和毒辣的日头,里面却是一片被时间封存了千年的沉默。
刚被清理出来的前厅空间大得离谱,几颗嵌在墙壁凹槽里的辉石被佣兵们重新激活,散发着稳定的暖金色光晕。
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更深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某种有实体的东西蹲伏在视线尽头。
头顶上方是倾斜交错的巨大石梁,每一根都粗得需要几个人合抱。
它们在高处交错支撑,构成了这个空间的骨架。这些石梁与之前从外部看到的那些碎裂石块,那些曾被误以为是普通山体风化产物的碎石,实际上是同一组结构。
它们在几千年前撑起了整座建筑的外壳,又在几千年后被风沙侵蚀的碎屑掩埋,共同组成了外面看到的那座风蚀山。
地面铺着规整的方形石板,表面覆着一层细腻的沙尘。
希维尔走进去的时候,靴底在沙尘上踩出了第一行脚印。
她的脚步不快,在这座空荡的巨构中,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在层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