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前厅里来来回回走了一百多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走回来。
然后她站定，抬起头。
面前的石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几乎够不到的高处。
那些石块每一块都巨大得不可思议，切割得极其规整，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千年前的造物。
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连一片刀锋都插不进去。
最关键的是，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那光晕在辉石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她眯起眼睛仔细去看时，能辨认出那是刻在石头内部的某种纹路在自行发光。不是反射辉石的光芒，是石头本身在发光。
“墙。”她不觉出了声。
这是一道被刻意建造出来的墙。
高大的不可思议，甚至让人猜想它能够阻挡巨人的攻势。
什么样的东西需要这样一道墙来守护或者来囚禁，她暂时还想不到。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希维尔回头看去。
是亚兰。
他正背着卡西奥佩娅从通道口走进来。
亚兰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托着卡西奥佩娅的腿弯。
她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不是那种矜持的搭着，而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胸口毫无分隔地压在他的后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几缕散下来的发丝和他的衣领缠在一起。
她的小腿从他臂弯里垂下来，一只脚上还穿着那只精致的鞋，另一只脚的鞋已经掉了，脚踝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粉红。
亚兰站稳身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
卡西奥佩娅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前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几只不知在哪个角落栖息的沙蝠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你是想让我吐出来吗！可恶的家伙！”
“可别。”亚兰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身体往前倾了倾。
卡西奥佩娅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得赶忙重新揽紧他的脖颈，整个人又往他身上压了几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目的地到了。现在可以下来了吗。”亚兰蹲下身，把卡西奥佩娅从背上放下来。
她单脚落地之后用手扶着他的肩膀稳住自己，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希维尔的眼睛。
希维尔站在几步之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相当不善。
亚兰站起来，指了指卡西奥佩娅小腿上缠着的纱布，然后摊开双手。
“她非要。”
“她非要你就同意了。”希维尔反问。
“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真的把她扔在那儿。”
“那非得让我看见。”
亚兰挑了挑眉。
什么叫非得让你看见，难道不被你看到就行。
这话他不好接，只能又说了一遍：“什么话。”
两人默契地转过身去。
正好看到卡西奥佩娅正一瘸一拐地往那面巨大的石壁挪过去。
亚兰朝希维尔偏了一下头。“刚才回到营地，听见这边已经发掘完成，她一点也忍不住地叫我带她过来。”
希维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
诺克萨斯人到底想要什么。她自然是不信什么“古董遗物”之类的说辞，能让诺克萨斯贵族不惜亲身穿越沙漠也要找到的东西，绝不只是摆在家里好看的玩意儿。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放到了腰间，摸到了恰丽喀尔的环柄。
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熟悉，让她心绪涌动。
“快过来！”
卡西奥佩娅的大喊声从前厅尽头传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壁之间回荡，层层叠叠地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没人应答，她猛地回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亚兰身上，抬起手不耐烦地挥了两下。
“又要支使我了。”亚兰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身边，她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刚一被搀扶稳，她就重新凑到石壁跟前，用另一只手在石面上摸索着。
她的手指沿着那些发光的纹路缓缓移动，指尖在每一道沟壑的转折处轻轻按压。
腿上的伤让她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甚至忍不住一蹦一跳。
“果然是真的。有这个存在，那东西就离得不远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用的是比给亚兰他们那份更好的皮纸，边缘镶着极细的金线，上面标注的符号也更加精密繁复。
她将地图展开，手指在上面的一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将之前标在圈内的几个叉全部囊括其中。
她把地图递给亚兰。
亚兰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顺手递给走过来的希维尔。
希维尔接过地图，低头看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叉和大圈之间来回移动，然后她把地图重新卷起来，抬起头看向卡西奥佩娅。
“请回去等待我们的好消息。好好休息，以免再让你有所损伤。”
卡西奥佩娅扶着亚兰的胳膊重新站稳。
她听出了希维尔话里的意思。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真是体贴的建议，作为雇主，我需要你们尽快推进进度，但作为被你们保护的人，我确实应该感谢你的关心。”
“被你们保护的人”这几个字咬得挺重，然后抬起扇子在掌心里轻轻一合，“不过请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什么意外。”
“毕竟他也已经证明了，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保护好我。”
希维尔把地图放进腰间的皮袋里。
她抬起眼，看着卡西奥佩娅扶着亚兰胳膊的那只手。
“他确实很尽职。”希维尔说，“对每一个委托人都一样。”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
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亚兰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耳根开始发痒。
他下意识地把被卡西奥佩娅扶着的那条胳膊往回收了收。
卡西奥佩娅的手指牢牢地扣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我会让佣兵们把前厅的辉石全部点亮，把周围的通道全部检查一遍。”希维尔率先收回了视线，转向亚兰，语调恢复了平稳，“你在这里看着她，毕竟她的腿不方便。”
她说罢，就转身朝通道口走去。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沉稳而均匀，一步一步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