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好几处遗迹的位置之后,她立刻派人给北方递去了信件。
没过几天,第二批诺克萨斯士兵和劳工就抵达了营地,比这边算上佣兵和士兵加在一块儿的人数都多,带着挖掘器械。
她把几处遗迹的发掘进度同时铺开,每处派一队人,每天早晚两次汇报,效率高得让希维尔都在私下里说过一句“她倒也不是只会使唤人”。
那句话从希维尔嘴里说出来,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最关键的是,自那天之后,她好像完全收心敛神了。
不再支使他去干那些多余的杂活,找皮垫、搭帐篷、站岗,也不再用那种若有若无的挑逗语调跟他说话。
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那些遗迹和地图上。
好像那些遗迹宝藏之外的东西,包括他在内都不再值得她花费任何心神去记挂。
亚兰想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红色的曳地长裙,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
领口依旧很高,但剪裁更利落,袖口收紧,腰线也收得很贴合。
她的头发盘得很整齐,用一根银簪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她不时抬手别到耳后。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专注而严肃的神态让她看起来和以前完全不同。
妩媚因为认真而变得端庄,因为严肃而显得别有气质。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以前是一朵开在宴会厅里等人来摘的花,现在是一只挥舞着用作指挥的手杖。
她的变化还真快。
在与希维尔面对面交谈碰撞之后,竟然真的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了。
嗯,说起来,绝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私心——
希望那个因为种种缘由在感情上不得善果的另一方,心里还能留着自己的那么一丁点影子。
比如,“那种事不要啊……希望她一辈子都会想着我……”
持续十年都不必,但好歹稍稍纠结一下吧。
现在这样,感觉他自己好像完全不是个值得动用一点精力去思考的存在。
他对自己的魅力有了新的判断。
这个判断不能说让人沮丧,但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他的目光并没有刻意掩饰,卡西奥佩娅自然轻易地察觉到了。
她从地图上抬起眼,转头看他,炭笔还夹在指间。
“怎么。有什么事要讲吗。”
亚兰怔了一下。
被她突然一问,他准备好的那个话题就顺势滑了出来。
把水袋放到矮桌角上,站直了些,说这些日子居然没有再发生任何针对她的袭击事件。
从山谷里那个被控制的士兵队长之后,不管是被魔法操控的刺客还是别的什么手段,都没有再出现过。
“那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打算,或者说改变了主意?”
卡西奥佩娅漠然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她把炭笔搁在桌沿上,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给北方去的信并没有问询帝国内部现今的情况。”
“但只要有回信,有随着信件要求而来的人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简报,“那就不必对母亲的处境太过担忧。”
她重新拿起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调冷淡。
“即便那位大人还会做什么,我又该停下什么都不做吗。哼。”
她把地图重新铺开,低下头,目光落回到那些标记线上。
“保护好我。在这里结束之后,我会给你应有的奖赏。”
“好好好,这可是我应该做的。”亚兰笑着回应,见卡西奥佩娅没有下文,便不再多说什么。
帐篷里重新陷入安静。
一如之前十几天的样子。
他靠在支柱上继续喝他的水、保养兵器,她坐在矮桌前继续画她的图,两个人之间隔着有那么一段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辉石的光稳定地铺在桌面上,把地图上的标记线照得清清楚楚。
卡西奥佩娅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
她的手指沿着标记线移动,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简报翻阅,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批注,翻页的节奏不急不缓,偶尔用炭笔在纸上画个圈。
在翻到下一页的间隙,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亚兰的脸。
那道目光极短,短到不去专门捕捉就不会注意到。
掠过去的时候她的睫毛甚至没有多眨一下,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指尖在地图上的移动速度依旧均匀而稳定。
但她心里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靠在支柱上,拿着水袋,姿态松散,脸上带着一种在琢磨什么事情却没琢磨明白的表情。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话。
她有两个想要得到的东西。一个在这片沙漠的深处,在这片古老帝国的废墟之下——那是她不远千里而来的目的,是她对母亲、对家族、对黑色玫瑰的责任。
因为情势所迫,她不得不暂时将全部精力倾注于此。
但这意味着她要放弃另一个吗?
哼,才不是。
她所想要的,必定会以绝对的意志去争取。
绝对会拿到。
不管需要多久,不管中间隔了多少人,不管有任何的阻碍……
她都不会放手。
她重新低下头,将视线重新放在手中的地图上。
炭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继续在纸上画下新的标记线。
不管使用怎样的手段和方法。
她才不会接受他人可笑的施舍,令人恼火的借出。
那个女人——希维尔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篷下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淡定。
卡西奥佩娅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当然不了解我!
你会因为你的不了解,而付出该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