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太阳攀到了正头顶。
光芒没有任何遮拦地倾泻在广袤的沙海上,每一粒沙都被烤得滚烫,踩上去的时候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窜的热度。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翻滚,远处的沙丘线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界模糊不清,在地平线上微微颤动。
风从东边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吸进鼻腔的空气干燥而灼热,像是直接在喉咙里点了一把火。
在这片沙海上空俯视,可以看到一处被风沙长年堆积而成的巨大沙丘旁,如行军蚁一般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红黑色轻甲的诺克萨斯军士列队在外围,长戟的刃口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盔甲被晒得发烫,但没有一个人乱动。
鹰之团的佣兵们散落在另一侧面,皮甲上的沙尘还没拍干净,手里的铲子和铁钎搁在脚边,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口擦汗,有人举着水袋往嘴里灌最后一口水。
再往里是劳工们,他们蹲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黝黑的脊背上淌着汗水,正在分最后一轮水。
驼兽拴在远处的兽栏里,宽大的鼻孔一张一翕,不安地打着响鼻,蹄掌在沙地上刨出一个个浅坑。
经过这段时间的定位挖掘和探索推测,眼前这座遗迹的位置在所有已知点位中最为特殊。
它并不孤立,在它的周围,其他几处遗迹像是众星拱月般环绕分布。
地图上那些被卡西奥佩娅用炭笔反复圈出的标记,每一个都已经被探明。
和最初那座风蚀山一样,每一处遗迹在稍加探寻之后都掘取到了雄伟的高墙。
只是那些墙体尽数坍塌,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层深处,被流沙挤压得变了形,像是被一只巨手随意推倒的积木。
唯独眼前这一座不同。
它至今没有显露出任何坍塌的迹象。
探挖到同样深度时,触碰到的墙体依然完整,坚挺地立在沙层深处,表面流转着和风蚀山那座石壁一模一样的微光纹路。
可以想到,这绝非是一座普通的陵墓。
它更可能是曾经某座古老辉煌的城市遗址,一座被黄沙完整吞噬,从未被人打扰过的,千年帝国的城市碎片。
亚兰站在队列的前端,收回落在遗迹入口上的目光,环视周遭。
所有人都在。
法尔克蹲在凉棚边上,用磨石打磨铲子刃口,花白的长须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鲁斯兰正和几个瓦塞浦的兄弟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坑道的走向。
马赫迪在不远处举着水袋往嘴里灌,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喝完用袖口抹了一把下巴。
这笔大买卖自然不能绕过他们的,待一切结束就是分润财富的时候。他们自然重视,来到了这里。
诺克萨斯军士们保持着标准的警戒队形,队长正在对两个哨兵打手势,指了指望远镜又指了指东边的沙丘线。
劳工们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扛着铁钎站起来,朝遗迹入口的方向张望。
所有力量都聚集于此,最后的探索蓄势待发。
卡西奥佩娅站在凉棚的另一侧。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便装,长裙的下摆被她自己改短了几寸,袖口收紧,腰侧别着一把轻便的小刀。
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涂任何脂粉,手里拿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正低头和身边的诺克萨斯军官交代什么。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军官点头,转身去传令。
她的姿态利落而专注,和在往常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的那个贵族小姐判若两人。
希维尔站在另一边,靠近遗迹入口的位置。
她没有穿皮甲,只套了那件轻便的亚麻衬衣,袖子卷到手肘,腰间的十字刃在日光下偶尔闪过一线冷光。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一根临时打下的地钉,远远地望着遗迹黑洞洞的入口。
那个入口嵌在沙丘的背阴面,用粗木桩和铁钎撑开了临时通道,从外面看进去只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是不会进入其中的。
这是他们早早就定好的安排。
希维尔带人守在外围,负责接应和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带人进去。
劝解,引导,还有即便不成也预备好的多种手段。
一切都不会按照自己知晓的那种可能发展。自信和笃定充盈他的身心。
他变得放松起来。
接下来的这趟遗迹探寻之旅将由知晓关键的他掌控。
秘密将被继续掩藏,飞升者将造成的动乱会依旧被封印在黄沙之下,永远无人触及。
一切安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放松地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睛。
热浪从天际席卷而来,带着沙粒的粗粝和阳光的灼热,扑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领口。
他感受着这股熟悉的热度,让它在皮肤表面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呼出那口气,把最后一丝杂念从脑子里挤出去。
——接下来就该说“出发”了。
他睁开了眼。
“!!!”悚然一惊。
眼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闭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遗迹入口,不是凉棚下正在喝水的法尔克,不是站在远处抱着胳膊的希维尔。
是一个他见过几次但从没有真正注意过的人。
他穿着沾满草料碎屑的粗布衫,袖口磨得发毛,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裤脚扎进一双破旧的皮靴里,靴头上磨出了好几个发白的毛边。
他的脸是那种看过之后转背就会忘记的样子,皮肤粗糙蜡黄,颧骨不高不低,鼻梁不挺不塌,嘴唇不厚不薄。头发稀疏而干枯,像一把被晒过了头的干草,贴在头皮上。
他的站姿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佝偻着肩膀,和平时在兽栏边添草料的杂役仆从们一模一样。
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但此刻亚兰把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并非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是因为其他所有东西都变了。
那些盘桓于前的诺克萨斯军士不见了。
红黑色轻甲列队的位置只剩下几杆插在沙地里的长戟,还有一面勾画着军团纹路的红黑旗帜倒在沙中,旗面被风沙拍打得猎猎作响。
鹰之团的佣兵们不见了,凉棚下散落着铲子、水袋和几只被踢翻的陶杯。
一群人蹲着的位置只剩下一把磨到一半的铲子和一块歪倒在沙地上的磨石。
甚至劳工们不见了。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沙地还是那片沙地,但所有人,所有活着的、会呼吸的人都像是被一阵风凭空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