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
站在身边的卡西奥佩娅不见了。
站在远处背靠地钉的希维尔也不见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从四肢末梢往胸口倒灌。
他的脸倏地阴沉下来,立刻转身,大步朝遗迹入口的方向走去。
“不用过去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个从外貌判断,应当粗哑低沉,带着本地口音的声音,在此刻那个声音的语调却完全变了。
变成了一道端重优雅的磁性女声。
咬字清晰,语调不急不缓,像是茶会上主人家在招呼迟到的客人。
他缓缓转过身去。
杂役还站在原地,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杂役了。
那张粗糙蜡黄的脸皮正在发生变化。
像是被流水冲刷过一样,蜡黄从皮肤表面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脸上揭下了一层薄薄的蜡膜,露出底下光洁明亮的真容。
杂草一样稀疏干枯的头发从发根处开始变黑变亮,骤然生长,柔顺的长直黑发披过肩头,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紫色光晕。
一顶精巧的小头冠顶在黑发之上,由某种暗色的金属打造,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紫晶。
额前的发丝被头冠拢住,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她的眼影是极淡的紫色,从眼睑向外微微晕开。
双眼下端延伸出来两道金色的痕迹,泪痕……不,那形状更像是两颗从眼下倒垂出来的金色獠牙,尖端锋利而冷冽,在日光下泛着尖锐般的光泽。
紫黑色的嘴唇,唇心点缀着极淡的一抹金粉,像是被碾碎的金箔贴在唇纹里,在光影变化中若隐若现。
一袭点缀着血红与深紫暗纹的黑色长袍包裹着她的身体,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腰间的系带收得很紧,显出婀娜的轮廓。
袍角在风沙中轻轻翻卷着,偶尔露出袍底下一双暗色的高跟鞋尖。
亚兰的脸上没有一丝欣赏。
他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在看到这张脸之后更难看了几分。
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看到你的表情就知道,我接下来不用做自我介绍了。”乐芙兰开口,说出的话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站姿随意而端正,没有一丝威胁的姿态。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楚我的身份呢。”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在她原本的预想中,眼前这个人知道“乐芙兰”这个名字并不算太过离奇。
也许曾经在艾欧尼亚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她有过某次小小的身份隐藏的失误——名字经由口传被不相干的人记了下来,辗转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种事在漫长的岁月中并非没有发生过。
但显露真容之后,他的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不是在辨认一个名字。
他是认真瞧着现在顶着的这张脸。
他认识这张脸。
他认识她。
“真是奇妙。”乐芙兰没有等亚兰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种真正的好奇,一种确实被某种意料之外的变数勾起了兴趣。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明明翻来覆去地想,都没有找到任何有可能让你这样的人知晓我身份的可能。”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亚兰。
那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收藏家在端详一件来历不明的古物,既好奇又审慎。
并非亘古便存活的人,即便是如何僻远的跟脚也应该在诸多“自己”的寻找下有所信息,但……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如同一枚沙粒,被无可追索的风吹在了恕瑞玛这片大漠之中。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并非艾欧尼亚人的艾欧尼亚人?”她用着与他近似脸庞的国度之人称呼。
亚兰悚然一惊。
他看到了乐芙兰那张淡然表情的脸上眼瞳微微眯起。
她眼下的那两道金色獠牙般的痕迹,在这个角度正好对着他,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不只是威胁,还有审视,有掂量,有莫名意味的好奇。
他的手隐隐伸向背后,手指触到了匕首握柄的末端。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
他没有把它拔出来,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燥热的风从两个人之间刮过去,卷起一小溜细沙。
沙粒打在他的靴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乐芙兰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态,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他没有开口。
终于,还是乐芙兰先动了。
她侧过身子,将正面对着他的姿态改为侧面,面向远方那片空旷的沙海。
袍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了半圈。
“算啦。或许现在还不到知道那个的时候。”她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我们总有机会好好聊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不是今天。”
“你究竟做了什么。”亚兰看到她没有离开的动作,趁机发问。
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好的计策和谋划,并不是在空无一物的地上勾勒摹画。”乐芙兰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
她的语调平稳得像是在朗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诗句,“而是直接在已有的地基上插手,顺势建立自己的堡垒。”
她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嘴角的弧度,但确实在那里。
并非嘲讽或是得意,那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见惯了兴衰的人对某种规律发出的轻微感叹。
“诺克西人曾经便是如此,抢夺一座城,然后征伐不休,广纳己用。”
“我可没空听你猜谜或是讲述历史。”亚兰的声音拔高。
他的手指还握着背后的匕首柄,手掌发力爆出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