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
从不知何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震动,又一次穿过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抵达了他。
这震动已经有过千遍万遍了。
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打一口被埋在地底深处的巨钟,闷钝的余波穿过层层岩石和沙土,传到这里的已经只剩下最微弱的一丝颤抖。
最初的时候他大概还会因为这震动而惊醒,还会以为这是某种即将到来的解脱的前兆。
但千遍万遍之后,他早已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每一次都只是重复,每一次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震动会来,震动会走,然后黑暗会重新合拢,把他裹回那层密不透风的寂静里。
出去。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像水面上的气泡,还没完全成形就破了。
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
还有,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里到底是……?
意识在黑暗中断裂。
他试图抓住那个问题的尾巴,但手指穿过了它,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正处在一片纯粹的无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边界。
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只有意识还在这片黑暗中漂浮着,像一颗被遗落在虚空中的沙粒。
震动的余波还在回荡。
这一次的颠簸,竟然带来了些许清明。
虽然还远不足以让他想清楚一切,但至少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正在想,或者说,正在试图想。
他大概能回想起一点东西。
自己所处的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是一个严封密闭的卵。
周围是无可挣扎的狭窄和坚固,四面八方都在往他身上挤压。没办法动弹,没办法挣破。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卵的外面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四肢被束缚在什么材质里,不知道那些偶尔传来的震动究竟是地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试着去感受。在这片纯粹的黑暗深处,有微渺的如同幻觉一般的模糊光芒在闪烁。
白蓝色,好似闪电游曳,在视野的极远处一明一灭。
当它亮起时能短暂地照亮一小片空间,虽然那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更多的黑暗。
黑紫色,如同藤蔓盘桓,将白蓝色的光纠缠着、缠绕着,勒得它闪烁不定。
两道光都在极远的地方,远得像是隔着整片天空在看两颗互相吞噬的星。
他每次看到它们都会觉得那大概是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待得太久之后产生的幻觉。
但每一次震动过后,它们都会重新亮起来。
“兄弟,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
好像同样也听过了千遍万遍。
每次震动传来之后,这个声音就会跟着出现,像是被震动从某个角落里震落下来的。
稳重,低沉,带着一种无论如何都磨不掉的关切。
他不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但他记得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全。
记忆开始复苏了。
并非是自己主动想起来的,是被那个声音牵引着,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模糊的景象浮现眼前。
辉煌的城市在燃烧,太阳圆盘的光芒正在消散。
辉煌与骄傲从圆盘本身的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崩裂,金色的碎屑像雨一样从高空中洒落。
每一片碎屑落下来的时候,城市就黯淡一分。
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塔尖,那些曾经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穹顶,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从顶端开始碎裂。
巨大的石块从高处坠落,砸在街道上,砸在广场上,砸在那些曾经日夜不息地流淌着清水的喷泉上。
人们在跑,在喊,在哭。
但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他能看见的只有崩塌本身,无声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崩塌。
惨烈。
让人痛苦得不愿回想的惨烈。
白蓝色的光芒忽然剧烈地闪动了一下。
一段讯息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深处,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个声音看到了他痛苦的抽动。
“你在想什么呢,残暴的野兽,嗜血的屠夫?”
……野兽,屠夫?在说我么。
“你的痛苦究竟来自于何处?”
“你和我一样被束缚着。”
“你的骄傲被夺走了,你的力量被夺走了。”
“你被困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黑暗里,而外面的人早就把你忘了。”
“他们甚至不记得你曾经为他们做过什么。”
“呵,是不会有人再记得。”
这声音既轻佻又蛊惑。
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糖的钩子,勾住他意识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块肉,然后狠狠地往外扯。
他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撕裂成两块,一块还在那个稳重声音的庇护下沉睡,另一块正被这个轻佻的声音拽着往更深的深渊里坠。
“恶毒的诳语!”
最开始那个稳重的声音传来,冷声打断。
黑紫色的锁链在黑暗中骤然收紧,像是扼住了白蓝之光的咽喉。
那白蓝色的光在锁链的绞杀下剧烈地闪烁了好一阵,然后暂时暗淡下去。
然而这仅仅是短暂的。
那稳重声音的光虽然锁得更紧,但它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衰弱。
而那道白蓝色的光虽然被压制着,却依旧在闪烁,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过。
细若蚊鸣的声音再次响起,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回想你的过去,了解你的处境。”
他低下头。
紫色火焰在黑暗下燎燃着,微弱而摇曳,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苇草。
自己正处在这片火焰领域当中,与那白蓝色的光芒一道。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