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受如此煎熬!
随着接连不断的低语,愤怒蛮横地生长。
他是红色的,更似火焰的红,原始的炽热的,渴望撕碎一切的鲜红。
内瑟斯。
那个名字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像一块被压在海底千年的石头终于挣脱了淤泥。
他张开嘴。
他在意识中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吼。
那怒吼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封印,穿透了层层岩石和沙土。
“内瑟斯!啊啊啊!!!”
……
越过黑暗。
越过厚障壁,在另一处与世隔绝的空间中。
月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银白。
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与图腾,都是千年前的手笔,被漫长的岁月磨得边缘模糊,却依旧保持着刻下时的庄严与沉重。
一道身影盘膝而坐,仿若幽冥死神。
他的身形比任何凡人都要高大,即便是盘坐着也像一座沉默的山。
豺狼般的头颅低垂着,长吻搁在交叠的双手之上。
深紫色的焰浪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偶尔腾起一簇,在月光下闪一下冷光,又悄然熄灭。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缓慢,每一次吐息之间的间隔足够一个凡人喘上好几口气。
一声嘶吼穿透了层层封印的阻隔,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那是不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只有用灵魂才能聆闻。
只有与他共享同样血脉,同样仪式,同样诅咒的人,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将声音直接送进他的心里。
他幽幽一叹。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了几圈,然后被月光吞没。
又来了。
每次震动之后都会如此。
他闭上眼睛,让思绪沉入更深的冥想之中。
那段记忆已经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研磨了无数遍,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天发生。
那一天,他和兄弟力战不休。
他们的敌人是一个被纯粹恶意驱使的灵体,一个从奴隶变成飞升者、又从飞升者变成不受制约和管控东西的怪物。
他们打碎了半座城。
飞升者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都城的上空,太阳圆盘的光芒与泽拉斯的奥术能量互相撞击,把天空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云层被烧成了深紫色,大地在脚下不停地震颤。
但他们依旧无法彻底摧毁他。
泽拉斯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了,他是一团纯粹由恶意和魔力构成的存在,任何物理上的伤害对他来说都只是暂时的。
最后是雷克顿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武器,放弃攻击,直接用双臂将泽拉斯死死钳在怀里,然后一头栽进城市下方的帝王之墓。
他在洞口看着雷克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和他并肩作战了无数岁月的兄弟带着那个怪物一起坠入地下,他挥动权杖,用尽全部力量施下封印,一层,又一层。
魔法将整个帝王之墓封死。
把雷克顿和泽拉斯一同封在了地下。
但战斗并没有结束。
他能感受到,在封印之下,在黑暗深处,雷克顿的狂怒还在燃烧。
那是他兄弟的愤怒,赤红滚烫的,永不熄灭的愤怒。
而那愤怒旁边,泽拉斯的光芒仍在闪烁,猖狂的,嘲弄的,从不疲倦。
他只能不断加固封印,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叠,像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不停地倾倒泥土。
随着时间的流逝,兄弟的狂怒逐渐消弭。
他们的存在之光并没有熄灭了,而是被漫长的黑暗稀释成了某种更混沌的东西,就像一团烈火在封闭的密室中烧了太久,把空气烧光了,最终只剩下了还在发烫的灰烬。
而那个奴隶的猖狂也随之沉寂。
没有人能在完全的黑暗中保持不变的意志,即使是最恶毒的灵体也不能。
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但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在那片封存一切的黑暗中,雷克顿变得迷惘。
飞升仪式中他的人性就有所残缺。
那场仪式本就太过仓促,太阳圆盘的光芒在他身上没有完全沉淀。
艾卡西亚的战争又让他的不朽之心受到侵蚀,那些被异位面存在咬出的伤口一直没有真正愈合过。
而在数百年之久的黑暗中,泽拉斯的声音从未停止过。
恶毒的,蛊惑的,不知疲倦的。
雷克顿的心智狂乱了。
在这数百年之间,偶尔,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他还是能有片刻的清明。
在那些短暂的清醒时刻,他选择了自我休眠。
让愤怒平息,让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
但每次震动传来,休眠就会被打破。
没人能再解开这封印了。
除了——
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个存在。
不会有那样的可能了。
有关于女皇的血脉早已消失在黄沙之中,连他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帝国的荣光已经散尽,飞升者的时代已经终结,曾经的一切都变成了埋在沙下的废墟和刻在石头上的传说。
没有人还记得那些名字了。
他从冥想中睁开眼。
月光依旧照着那片石壁,符文依旧安静地闪着微光。
他站起身,推开了石门。
外面是广袤的沙漠。
风蚀的沙锥耸立在不远处,被数千年的风沙打磨得光滑而嶙峋。
沙瀑如激流在沙锥之间冲撞腾流,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沙粒互相摩擦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像某种古老的哀歌。
这里曾经是故国最边缘的城市,曾经有商队从这里出发前往北方的港口,曾经有水渠从远处的河流引水灌溉这里的农田。
如今一切都已被沙漠吞没,只剩几块残破的地基石和半截埋在沙里的断柱,还在风沙中勉强维持着曾经是建筑的形状。
曾经的生命消逝了,所有的繁华,所有的荣光,所有那些曾经活过的人,都变成了风中的沙粒。
他只能以沉重的负罪感,哀悼着一切逝去的东西。
叮铃铃。
驼兽的铃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哀悼。
一队商旅正沿着远处的沙丘线缓缓行过,驼兽背上驮着高高的货物,赶驼人裹着厚实的头巾,在热浪中微微佝偻着身子。
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从他们祖辈的祖辈还没有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人,正站在风沙中看着他们经过。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抬起手,将兜帽拉过头顶。
兜帽遮盖了兽首,遮盖了那双太过显眼的眼睛。
他的身形在沙幕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这方沙漠之上。
只留下那根权杖点地的深深印痕,被风沙慢慢地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