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叫撕裂了地下通道的寂静。
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充满最原始恐惧的嘶喊,从西侧岔道深处传出来,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更多人的惨叫和石块滚落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像是整条通道都在从里往外崩塌。
剧烈的震动摇晃着辉石所照映的地窟,绵延传播到无人所知的黑暗当中。
不过这个时候,没人去想人所难料的黑暗当中会有什么被这震动所影响。
无边无际的幻想丝毫没有现实迫切。
几个劳工连滚带爬地从岔道里逃出来,脸上全是血和石粉,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喊着什么,声音抖得听不清楚。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回头在看什么。
通道深处的碎石堆在动。
没有地震造成的那种整体滑落,是那些碎石中最大的几块石板像是被看不见的手从石堆里推了出来,缓缓悬浮到半空中。
石板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亮绿色光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被点燃了,光纹从石板的边缘开始蔓延,从一块石板爬到另一块石板,将它们强行拉扯到一起。
碎石在光纹的牵引下聚合拼接,嵌合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一头蛮牛站在了通道中央。
它的体型比真正的蛮牛还要大上一圈,四肢粗壮得像四根石柱,蹄子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轰响。
头顶两根弯曲的石角在火把光芒中泛着冷光,角尖锋利得像是被打磨过的矛头。
它没有眼睛,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全身上下都是粗粝的石板和碎岩,关节处嵌着发光的纹路充当肌腱。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山体内部岩石互相碾压的咆哮,然后朝着最近的人群冲了过去。
那两个来不及逃跑的劳工被巨大的石角直接挑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砸在通道侧壁上,滑下去的时候在石墙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蛮牛没有停下,它冲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用蹄子践踏,用头甩摆,每一次摆头都能把好几个人扫飞出去。
一个诺克萨斯士兵试图用长戟去刺它的脖颈,戟尖撞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他自己就被蛮牛反身一蹄踢飞,整个人带着盔甲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让人脑仁儿疼的金属扭曲声。
他摔在地上之后没有再动。
“锐器没用!”法尔克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他一边往后撤一边挥手,花白的长须上溅满了石粉和血点子。“所有拿刀剑的都退开!拿锤子的……马赫迪!鲁斯兰!带你们的人上!”
马赫迪反应很快。
他把手里的弯刀往地上一丢,从旁边一个劳工手里抢过一柄重锤,朝瓦塞浦的几个壮汉吼了一声。
鲁斯兰带着另外几个人从另一侧绕过去,每个人手里都换上了钝器,铁锤、撬棍、还有一根从塌方处捡来的粗壮石条。
蛮牛再次低下头,朝通道尽头的人群猛冲过去。
它一头撞进了通道尽头的石墙,石屑飞溅,整条通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它的角卡在墙里,正甩着头往外拔。
就是现在。
马赫迪和鲁斯兰同时从两侧扑上去,重锤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它后腿的关节处。
锤头落在石板上,砸得石屑纷飞。
马赫迪连砸了三四下,整张脸绷得通红,胳膊上的肌肉鼓成一块一块的。
那块石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光纹像是被掐断的灯芯一样骤然熄灭。
整条后腿随之崩解,碎石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蛮牛的身体猛地往一侧倾斜。
鲁斯兰从另一侧补了一锤,砸碎了它另一条后腿的关节。
失去后腿支撑的蛮牛轰然倒地,石板之间的光纹开始紊乱地闪烁。然后是前腿,然后是腹部。
重锤不断落下,碎石在打击下崩裂、脱落,光纹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终于,随着马赫迪最后一锤砸在它头颅正中央,那颗没有眼睛的石头脑袋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所有光纹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蛮牛彻底散架,重新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石。
马赫迪拄着锤柄喘粗气,汗水从下巴滴到碎石上。
他朝那堆碎石啐了一口。
在其他位置,同样的骚乱也在发生。
东侧岔道深处,一头庞大的石头雄鹿从坍塌的拱门后跃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蛮牛更高,四条石腿细长而有力,分叉的石角像两把展开的刀扇。
它奔跑时四蹄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巨锤反复敲打石板,每一步都震得通道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种沙漠里面没有,在有着与北边贸易市场的北方城市才能见到的玩意儿也有着自己的战斗方式。
它不像蛮牛那样低头猛冲,而是用角去扫,专挑人多的地方甩头,每一次甩动都能把好几个人同时扫倒在地。
诺克萨斯军士们列阵用盾墙挡住它的第一次冲锋,但盾墙也被撞得七零八落,好几个人的腕骨当场断裂,盾牌脱手飞出去老远。
最后还是几个佣兵从侧面用重矛卡住它的腿关节,逼停了它的移动,再由持锤者从头部砸入,破坏了它头部的核心光纹,才终于把它放倒。
雄鹿倒下去的时候石角还在地上刮了好几道深深的沟痕。
另外一处岔道的狭窄区域则出现了好几只石头沙蜥。
每一只只有猎犬大小,动作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它们贴着地面爬行,专门钻进人群脚下然后猛然跃起,用石化的颚骨咬人的脚踝和手腕,咬住了就不松口。
一个劳工被两只沙蜥同时咬住小腿,惨叫着摔倒在地上,周围的同伴想去救他,却被更多的沙蜥逼得连连后退。
单独一只沙蜥不算难对付,用锤子或者撬棍砸碎就能解决,但它们的数量太多,动作太快,在狭窄的通道里极难防范。
那一整队人举着火把和武器在原地转了好一阵,才把最后一只沙蜥踩在脚下砸碎。
陷阱也不止那些石兽。
一处通道的地面上布满了用极细的暗色丝线触发的石弩。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劳工先后被弩箭射中,箭矢从墙壁两侧的隐蔽孔洞中同时射出,几乎没有死角。
最前面的那个人被三支箭同时贯穿,当场就没了气息。
另一个被射穿了肩膀,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衫,他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嘴里的惨叫怎么也停不下来。
另一处通道的穹顶在有人踩到某块松动石板时突然塌陷。
碎石从头顶砸下来,砸断了两个人的腿,砸碎了一个人的肩膀。
还有一个被压在石板下面,其他人在旁边拼命地撬,撬开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还有一条看似完整的通道,地面其实是由极薄的石板铺成的,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队伍最前面的两个诺克萨斯士兵一脚踩空,整个人就直接坠了下去。
众人只听见黑暗中传来短暂的惨叫,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有人往下面扔了一根火把,火把在下坠的过程中照亮了窟窿的四壁,光滑垂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火把落了很久才熄灭,到底也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队伍在一块相对开阔的岔路口停下来休整。
火把和辉石的光映着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伤员的呻吟声被压低,不想影响其他人的休息。
有人在默默地用撕开的绷带包扎伤口,有人在分最后几袋没被砸破的水。
法尔克蹲在角落里,用匕首拨弄着从蛮牛碎石堆里翻出来的几块石板碎片。
那些碎片上的光纹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石头表面还残留着几道极淡的焦痕。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石头上,用拇指蹭了蹭。
“该死的魔法。”他把碎片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这么长的时间了,这些玩意儿被关在地下少说也有几百上千年。”
“按理说就算是铁打的也该锈成渣了,结果还能到处乱跑杀人。”
马赫迪坐在旁边用袖口擦脸上的汗,接了话。
“大概是这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给它们供着魔力,不然早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