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兰靠着墙，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那说明越往深处走，这种东西只会越多。”
法尔克站起来，朝希维尔那边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凑近希维尔，花白的长须垂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这怪地方实在是玄乎。从进来到现在，人已经折了十几个，伤的就更多了，这还没见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顿了一下，往诺克萨斯人那边瞥了一眼，“我倒不是怕。”
“这帮崽子跟着我从拾荒那会儿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要是再这么赶着往前推进，我怕他们先撑不住，不是说人会跑，是精神绷不住。”
“你看他们的脸。”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才说出自己的意图。
“要是非得按这个速度干，不如让诺克萨斯人打头阵，反正……哼。”
希维尔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但手下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总得说点什么看看。
她朝卡西奥佩娅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走了过去。
卡西奥佩娅正蹲在通道边缘，借着辉石的光芒查看石壁上刚发现的一小片刻字。
她看得很专注，手指在那些古老字迹的沟壑里反复摸索。
颧骨上沾了一小片石粉，她没有擦。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东西。
希维尔走到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这地方的机关和那些石头怪物太多，继续按现在的速度推进，伤亡会越来越大。”
“嗯？”卡西奥佩娅哼唧一声，手指在石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
希维尔眼皮一跳，她有些不快。
手底下的人虽然不怕死，但每一个都是能干活的好手。
折在这里不划算。
在沙漠里，人就是武器，就是支撑着走远的骨头。
如果不是必要，完全没有拼着折损去干的道理。
所以她说：“我建议放慢进程，把每一段通道彻底排查清楚再前进。”
卡西奥佩娅终于从石壁前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希维尔。
她的脸上沾着石粉，没有去擦。
她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刻意维持的冷淡消散的差不多，脸上是一种更生动更接近本能的兴奋。
那些石头野兽，那些致命的陷阱，没有让她感到任何恐惧。
恰恰相反，她眼中闪烁的光比太阳还亮。
“这一切不是早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我们本就是来从危险中寻觅结果的。”
“这座遗迹在沙下沉睡了上千年，它的建造者不可能让它毫无防备地向闯入者敞开，那些石兽，那些陷阱，恰恰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她微微抬起下巴，把散落到耳侧的一缕头发别了回去。
“越危险，越接近核心。那些伤亡的人我会按照契约全额抚恤，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加。”
她没有给希维尔再开口的机会。
她转身叫来诺克萨斯的侍从队长，吩咐了几句。
然后她走到那块半人高的碎石前，站了上去。
火把的光芒从下方照亮了她的脸，把她颧骨上那抹石粉衬得像是某种特意抹上去的战妆。
“所有人都听好。”
她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清晰而有力。
“从现在起，除了契约规定的报酬之外，我个人额外悬赏。”
“任何清理前方通道障碍的人，按清除数量单独计酬，还有任何率先发现新的岔道、新的标识、任何看起来不寻常的东西的人，单独计酬。”
她停顿了一下。
火把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任何人，如果能在这座古代遗迹中找到奇异的、你所感到不可思议的非常特别之处或是标识，来告诉我。”
“我会给予最丰厚的奖赏，丰厚到足够让一个人这辈子都不用再踏进沙漠一步！”
地下的石窟又像是高谈阔论的晚宴会场，清亮的话语如风一般吹过底下攒动的人头。
如她所想，如她所愿，魔力随风扩散。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拍。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劳工们交头接耳，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很，有人已经开始往自己背包里塞碎石堆里翻出来的残片，生怕待会儿被人抢先。
诺克萨斯军士们虽然没有交头接耳，但握剑的手明显更紧了，佣兵们也互相看了几眼，有人吹了声口哨。
马赫迪把锤子从地上捡起来扛回肩上，法尔克在旁边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金币。前途。财富。
一劳永逸的生活。
这些词在他们脑子里烧起火来。
那些刚才还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此刻也挣扎着坐起来，往自己嘴里灌了口水，然后重新去捡自己的工具。
死亡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或者说，正是因为看到了死亡，他们才更迫切地想要抓住那个能让自己彻底摆脱这种命运的机会。
有什么比一飞冲天的发达更动人心弦？
队伍重新开拔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更快了。
劳工们抢在前面清理碎石，诺克萨斯军士们也不再等着佣兵探路，而是主动往岔道深处推进。
那些刚才还让大家心惊胆战的石兽和陷阱，现在在他们眼里变成了一堆堆会动的赏金。
利动人心……
希维尔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卡西奥佩娅站在碎石上，看着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上洋溢着的激昂和热切，看着那些被金钱点燃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通道深处涌去。
她感觉这个女人像是一个赌徒，一个把所有筹码都押在某个关键位置上的赌徒。
现在她唯一渴望的就是找到下注的地方，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推上去。
她不在乎过程中会输掉多少零头，不在乎有多少人会在这个过程中变成垫在赌桌脚下的尸体。
她在乎的只有那个结果。
“这么做没有问题吗？”希维尔开口，语调还是那么冷静。
卡西奥佩娅从碎石上下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红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从容。
“没有问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快，“你是在质疑我拿不出报酬吗？”
“当然不是。”
希维尔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
她走在队伍里，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把防沙巾往上拉了拉。
她没有被她的演说打动，也没有被她许诺的报酬灼烧到眼睛。
她得看着点，免得所有被钱迷了心窍的人，包括那位满脸热切的雇主小姐，一起栽进阴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