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希维尔看向站在前方的黄金身影。
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那些沙影，那场覆灭，那个被至亲之人推下祭坛的皇帝。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但他刚刚救了她的命，她觉得至少应该问这一句。
阿兹尔摇了摇头。
羽冠在光芒中轻轻晃动，金羽相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迈开脚步。
金色的权杖敲击在祭坛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带着强势的引导。
亚兰将希维尔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跟在他身后。
他带着两人来到祭坛正中央，所有沙影已经消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金色的手甲，沙尘应声而起，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沙粒从地面向上生长，先是四条粗壮的桌腿，然后是一整块平整的桌面，再然后是对面而立的两把椅子。
椅背高而笔直，椅腿沉稳厚重，样式简洁而庄重，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沙粒在成形之后迅速凝实，表面光滑如打磨过的石材，在太阳圆盘的光芒中泛着极淡的金色。
他对着希维尔点了点头。
尖喙朝其中一把椅子微微偏了一下。
亚兰将她扶过去，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希维尔轻轻贴在冰凉的沙石椅背上，激得她微微吸了口气。
亚兰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他们所在的祭坛是整座重生之城的最高处。
从这里向四面望去，黄金之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宽阔的御道从祭坛脚下直直延伸出去，穿过两排沉默的巨型雕像，穿过层层叠叠的神庙群，穿过无数座方尖碑，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金色光海中。
那些建筑在光芒中沉默地矗立着，壮丽而空旷，像是刚刚从千年的沉睡中醒来，还在等待那些早已化为沙尘的主人归来。
而在他们头顶，星夜与太阳圆盘的光辉共存于同一片天穹。
正上方是那轮硕大的黄金圆盘，炽烈而辉煌，持续不断地将光芒倾泻在这座城市上。
但在光芒之外，天穹的边缘依旧是深邃的靛蓝色。
繁星没有被太阳圆盘吞噬，它们沉默地排列在远天之上，冷冷地闪烁着。
黑暗没有褪去，光芒也没有消散，它们同时存在，互不相让，将祭坛上的三个人笼罩在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奇妙光影中。
希维尔坐在沙石凝成的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还有些发抖，身体的虚弱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兹尔。
那张鹰盔尖喙的面孔在太阳圆盘的光芒中半边明亮半边深沉，炽白色的目光从眼缝中透出，像是两颗被嵌在金甲中的星辰。
阿兹尔也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被圣泉治愈后还带着些许疲惫的面容，看着她那张和自己曾经的女儿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硬的轮廓。
他开口了。
“你脚下的这座城，曾经是整个世界的心脏。”
“太阳圆盘的光辉照耀之处，万邦臣服。”
“帝国的军团从每一片绿洲出发，穿越沙漠，征服了无数部落和城邦，我们的城墙高到让敌人绝望，我们的神庙辉煌到让远方的使者跪倒。”
他的手甲在桌面上缓缓展开，掌心向上，像是在托着一座看不见的城市。
“帝国的商路从北方的港口一直延伸到南方的丛林，从西方的海岸一直铺展到东方的群山。”
“每一个集市都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宝。每一座城市都沐浴在太阳圆盘的恩泽之下，那是凡人所能创造的最伟大的文明，是太阳赐予凡人的最高荣耀。”
他停顿了一下。
手甲重新收拢，指节处的金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而这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摧毁了。”
“被一个我亲手从奴隶市场中提拔起来的巫师，被一个我最信任的朋友。”
他说到“朋友”这个词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不仅是的愤怒，还有跟随愤怒一同在被千年时光反复浸泡之后沉淀下来的某种更浓稠的东西。
“现在这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帝国可以从废墟中再度崛起。”
“太阳圆盘已经重新点亮，黄金之城已经重新矗立。”
“我的力量足以去追寻那些散落在沙漠中的忠诚者，重新召集那些早已忘记自己归属的人们，去讨还千年前未偿的血债。”
阿兹尔重新抬起头，炽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希维尔脸上。
他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就算是自己的后裔不再知道先祖所统治国家的富有与强盛，不知道她的身份意味的荣耀，所以他要为她描述出来。
那是他们所拥有过的，也必将从不远的将来开始，继续握在手中的东西。
“在你的身上，流淌着帝国最后的皇室血脉。”
希维尔沉默地听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指尖擦过冰凉的沙石表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阿兹尔所讲述的那些景象，万邦来朝的盛典，黄金铸成的宫殿，绵延不绝的商路，这些词汇从他的口中吐露出来，带着跨越千年的重量。
每一句描述都对应着之前沙影中所见的画面，历历在目。
那些千年前的人们，那些笑着举过头顶的孩子，那些在街道两侧欢呼的士兵，那些在神庙中仰望太阳圆盘的祭司。
她感慨。
她叹服。
她知道他的所说的是什么，失落在时间当中的是作为恕瑞玛帝国统治者还有后裔的家赀，是“应该”属于他们的财富。
但，这些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对于那些，她不作过多的思考便给出了自己当下的想法。
“我不过是个佣兵。”
“还算能称得上有些大志向，但撑破天也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名声在沙漠中传开，在那些城市和部族之间横行来往，赚到足够的钱，够我下半辈子挥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这就是我拥有的人生，全部的人生。”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亚兰。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稳固而笃定。
有些话没有说出，但在心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