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遇到他之后。
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想的事。
遇到他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怕什么。
不是说我胆子有多大,是我从来不在乎。
命这种东西,丢就丢了,沙漠里每天都有更厉害的人倒下。
但现在不一样。
她现在怕过不去的那些坎把她从一条路上拽走。
一条有他在身边的路。
可以不要权力,可以不要地位,可以把赚到的所有金币都扔进枯涸的沙漠里,只要能和他一起活着。
安安静静地活着,不用被琐事所扰,不用替人卖命,不用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明天要劳累的事情。
只要能和亚兰在一起。
这就是她现在全部想要的。
想过之后,她把头转回来,重新看向阿兹尔。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闪烁。
“你说的事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光复帝国的理想太高了,高到我抬头都看不到顶,复仇的目标太远了,远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我不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再动手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但这次不行。”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要选的东西太大了,大到我的那套脑筋的判断标准根本不够用。”
“光复一个衰落消逝帝国,复仇一个拥有强大能力的飞升者,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衡量这些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重新开始画圈,每画一圈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同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身后偏了一下。
“我的主心骨,你说我该怎么办?”
亚兰对上她的目光,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兹尔。
“古老的皇帝陛下,我想,有些事实我得说出来。”
“您想要达成的目标,复兴恕瑞玛也好,追杀那个巫师仆人也好,对我们两个凡人来说,每一桩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山岳落在蝼蚁身上是要命的负担,我……不,希维尔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责任落在她的肩头。”
“即便血液中流淌着旧日的荣光,但她也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所以我建议您重新考虑,这些事情,您自己完全有能力去做。”
“永恒不灭的飞升者重现于世,您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
“您可以让城市从沙中升起,可以复现千年前的盛景,可以一人独掌千军、一人统领全局……您不需要我们。”
亚兰边说边想。
真是开什么玩笑,饼画的再大,也只是一块饼。
千亿富豪的曾曾曾孙女,有一份天大的遗产她可以继承,但前提是承接一笔同样伴随着危险的离谱债务。
即便做出承诺的是从坟墓爬出来的富豪本人。
也听起来就像是转债诈骗。
他当然可以与希维尔一同战斗去试着拿到被承诺的遗产,但,在经历了“狂妄”所造就的对她的伤害之后……
目光落在泛着深粉色的伤疤之上。
不想再有那样的可能,所以退缩也好,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阿兹尔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希维尔,语气冷淡而高傲,好像亚兰刚才说的所有话都不值得他直接回应。
“管好你的奴隶。”
亚兰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这个词从阿兹尔嘴里说出来,真是任何脏话都更加刺耳。
希维尔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有些恼怒和不悦的她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毫不客气地开口。
“你说错了两件事。第一,他不是我的奴隶,他是我的爱人!”她用了一个在沙漠里很少被用到的词,发音响亮“你这句话是对他,也是对我和对他的冒犯。”
“冒犯?”阿兹尔觉得不可思议,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冒犯?
“没错。我不知道你的时代是怎么样的,但现在,在沙漠里,在我这里,没有人能这样说他。”她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阿兹尔炽白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就算是所谓皇帝的你。”
“第二,你不是在千年之前已经宣布废除了奴隶制吗,我看到了,就在那些沙子影像里。你站在祭坛上,对着所有人宣布的,难道那个宣言只是说说而已?”
阿兹尔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倒有些欣赏。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她。
“那么现在的恕瑞玛,已经没有奴隶的存在了吧?”
希维尔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沙漠里当然还有奴隶,多得很。
卑尔居恩的码头上有,维考拉的集市上有,髓印集市的销金窟里也有。
那些被从各个部落掳来的人,被铁链锁在帐篷后面的笼子里,等着被人挑走。
阿兹尔看着她的沉默,没有再追问。
答案已经在沉默中了。
他哼了一声,心里其实非常之不高兴,说出对于“奴隶”现状的质问,是对自己愚蠢过去拿出来的展示——皇帝的决定就是这样无用的东西?
当然,他也有他的想法。
他希望能让希维尔看到,你在这里,能拥有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力量。
气氛突然陷入沉默。
亚兰走到希维尔身侧,在她椅子的扶手旁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视线平齐。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手指还在焦虑的拨弄,但当他的手覆上去时,她的手指立刻反扣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指节。
“我要说的话很简单。”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
“我们从最初遇见的沙漠,到髓印集市,到这里,从沙漠走到地下,再站在这座黄金之城之中。以后也一样,不管路往哪边走,我们会在一块儿。”
他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