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剃着长辫的壮汉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几个字。
“天呐……这怎么可能。”
亚兰感受了一下高空的风。
这里的风比地表很凉，从肩膀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种和沙漠完全不同的凛冽。
他垂眼俯视脚下的蚂蚁们。
之前粗略估计有几十号人，现在从上往下看才看清，上百号了。
密密麻麻地挤在这片小小的避风处周围，大概就是一整个部族倾巢而出的人数。
不寻常的部族大迁徙吗？
真是不巧。
他忍不住笑，接着迈开了脚。
那只脚落在沙地上，大地震动，仿佛天崩地裂。
沙地上被踩出一个足有半人深的巨大脚印，脚印边缘的沙粒被冲击波震得往四面八方飞溅，打在旁边几个站得太近的萨恩斯人身上，他们直接摔飞了出去。
仰视着仿若天神的巨影，萨恩斯人只得绝望地咬牙冲上来。
有人在狂吼着给自己壮胆，声音在巨影面前渺小得像蚊虫振翅。
有人把标枪朝那道巨影拼尽全力掷过去，标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巨影的小腿侧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弹飞出去，连一层皮都没擦破。
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沙虎此刻全夹着尾巴趴在沙地上，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残酷的刀子反过来对准了原本占据优势的人。
亚兰弯下腰，巨大的手掌伸下去，像是拨开一丛碍事的枯草一样拨开了前排的盾墙。
盾牌飞出去，持盾的人也跟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划出弧线，然后摔落在远处的沙丘上，溅起一小团沙尘。
他又把脚踩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每一脚下去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那些来不及躲闪的萨恩斯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开始横扫。
只是挥动手臂，像扫掉桌上的面包屑，教蚂蚁们骨裂迸血。
萨恩斯人开始溃散。
有人在尖叫，声音尖利到破了音。
有人扔了武器往沙丘上手脚并用地爬。
头人们还在喊着什么，大概是让他们重新列阵，但在巨影面前所有人的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然后亚兰的手掌从他们的头顶扫过去，阴影掠过之处，喊声戛然而止。
一次横扫，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要用怎样残酷的方式折磨希维尔的萨恩斯人，那些手持弯刀、长矛、标枪和盾牌的人们，那些用骨制饰品和刺青彰显自己凶残的部族头人，全都被从沙地上抹掉了。
不留痕迹。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个站着的萨恩斯人扔掉弯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沙丘的时候，亚兰没有去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吓破了胆四散奔逃的残兵，看他们爬上沙丘的脊线，看他们的背影在热浪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沙脊的另一面。
萨恩斯部族几乎死绝，即便是逃了几个也没办法改变他们已经灭族的结果。
身形开始缩小。
巨影在破晓的光芒中缓缓收缩，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柱，从最高处开始往下塌。星辉从他左手的掌心里散逸出去，重新融入了已经变亮的天空，那些在白日里重新亮起的星星也在同一瞬间悄然隐没，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他落回地面，双腿微微一软，单膝跪在沙地上，大口喘了几下。左手手背上的白色光泽正在迅速褪去，恢复了那片被沙漠晒得粗糙的棕色。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希维尔还靠在砂岩的阴影里，从他发动能力的那一刻一直看到他变回原样。
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某种压不住的赞叹。
等他喘匀了气，她朝他伸出一只手。
“这招还不错！”她惊叹，不去多嘴问这能力怎么回事，但还是有些好奇，“还能再用吗？”
亚兰有些脱力，缓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周围横七竖八的痕迹，摇摇头，“或许能，或许不能。”
天上的星星和脚下的沙子一样多的让人没法辨认，他可没办法保证自己在下次能重新抓到那颗未做命名的星星。
“好吧。”希维尔有些遗憾，“那么接下来……”
“我们继续按照之前的计划走。”
-
亚兰背着希维尔走了大半天。
从破晓走到日头爬到正头顶，又从正午走到太阳开始往西偏。靴
子里灌满了沙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磨出的水泡在鞋底上来回蹭，先是很疼，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闷钝的肿胀感从脚底板往上蔓延。
他记得那张地图，在上面标着的这个位置应该有一座小城，应该有集市有人烟，最起码得该有一口能打上水来的井。
现在的他们太需要水，需要一个能让希维尔躺下来好好休息的地方。
他咬着牙又翻过了一座沙丘，站在沙脊上往前望。
然后他愣住了。
脚麻不麻另说，反正是人整个麻住了。
没有城墙。没有集市。没有井。
连一间能遮太阳的完整屋子都没有。
只有一片破落的残垣断壁横在沙地上，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尽失，灰黄色的泥墙东倒西歪地戳在沙里，最高的那截也只到他的胸口。
墙根处堆着被风吹来的沙粒，已经快把地基埋住了，几根腐朽的木梁从沙堆里戳出来，表面布满裂纹，手指按上去大概能直接按出一个洞。
这地方大概已经荒废了很多年，连沙鼠都不在这里做窝。
……的供人歇息的小城给我整好的啊！
有些憋气的亚兰站在沙脊上往下看了很久。
他把希维尔从背上放下来，扶着她走下沙坡，走到一截断墙投下的那块窄窄的阴影里。
阴影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他把水囊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手边，然后靠着墙根滑坐下来，仰头靠在粗糙的土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希维尔的眼睛半睁半闭。
她靠在那截断墙上，呼吸很浅，苍白的脸上还挂着细密的虚汗。
她看了看那片废墟，又看了看亚兰的表情，然后嘴里吐出两个字。
“妈的。”希维尔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说，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调里的恼火一点没少，“要是让我回去，一定扒了干出这事儿的人的皮。”
“那也得等我们活着回去再说。”亚兰把水袋搁在腿上，用拇指搓了搓太阳穴。
干出这事儿的家伙大概是负责地形勘察的，分派任务的时候希维尔把地图标注的工作交给了某个人。
那个人显然偷了懒，根本没骑着驼兽到实地看一眼，直接把从集市上收购来的老地图上的标注原封不动地誊到了新图上。
细节决定成败，眼前的细节错误可能真的会要了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