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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濒死,驭石者之助

对于那个该死的家伙,亚兰闭着眼睛去回想勘察的任务分配给了谁,脑子里却只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五官混沌,连名字都说不上来。

疲惫的身体把思考拖得又慢又钝,他放弃了,睁开眼,把水囊从腰上摘下来递给希维尔。

她摇摇头,没接。

他看着这袋子水,用手掂了掂,能感觉到里面液体轻轻晃动的分量。

袋子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这是唯一能够支撑他们走下去的资源。

他把束口的绳子重新扎好,正要挂回腰上,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希维尔的手,虎口和指腹上全是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硬捏着水囊的下端往他这边推。

她的手指很凉,但捏他的力道一点都不含糊。

亚兰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

他拧开囊口抿了一口。

水只润了润嘴唇和舌尖,喉咙里还没感觉到什么就没了。

他把水囊重新扎好挂回腰侧。

她这才把手松开,重新靠回墙上。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坐着。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这个干燥闷热的地方靠得这么近实在是燥热,但也能给心里带来一点安慰。

亚兰抬手拨开她扫到自己脸上的几缕头发,指尖擦过她滚烫的额头。

“接下来往哪?”

希维尔眯着眼睛,视线掠过天空之上的太阳然后落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张已经被证明不可靠的地图。

“往南吧,记得南边有一片绿洲,这个应该没错。”她含糊地说。

“不过,到底哪边是南呢。”亚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他们走得太远了,千篇一律的沙丘让方向感变得毫无意义。

太阳圆盘破土而出时的异象搅乱了整片沙漠的天穹,当时能够依仗黄金之城的位置去确定方向,而现在已经走出许久,没有任何能够确认方向的东西了。

“随便选一个方向走如何。”希维尔说。

亚兰哑然失笑。

他看着希维尔,她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既然要选,那你来选吧,你的运气一向不错。”

希维尔的手摸到腰间,把十字刃从环扣上解下来。

那把武器的刃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环柄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就那边了。”她把十字刃随手往地上一扔。圆环在沙地上旋转了好几圈,刃面反射的光斑在废墟的断墙上跳来跳去,然后咕噜噜地朝着一个方向滚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晃了两下,啪地倒在地上。

刃尖指向一个角度。

亚兰站起来,弯腰把她扶起。

她一只手撑着伸出刀片的十字刃当拐杖,另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朝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将那片让人失望的荒城留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也没力气回头看了。

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背着她走了。

他自己也体力消耗得厉害,两条腿每迈一步都在发软打颤,更别说背上还压着一个人的重量。

他们只能互相搀扶着,越过一座又一座沙丘。

沙丘连绵不绝,这道脊线后面是另一道脊线,这道坡翻过去是另一道坡,没完没了,像是在反复踩同一个原地踏步的怪圈。

亚兰抬手遮在眉骨上眺望远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连蜃楼都没有。

沙漠里最残忍的不是幻觉,是连幻觉都不肯给你。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又伸手扶了希维尔一把,让她站稳喘口气。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却很大。

希维尔后腰那道疤出了状况。

圣泉治愈了血肉,但那是阿兹尔的魔法将生命力急速填充进伤口的,现在在炎热、缺水和持续消耗的恶劣条件下,生命力得不到任何补充,伤口便有了恶化的迹象。

她扶着亚兰的肩膀站了一会儿,让他把她后腰的展示出来作检查。

他低头看了看,绷带内侧渗出了些许带着血色的组织液,伤口边缘有些发红。

然后他把水囊拧开让她喝了一口,自己没喝,把水囊挂回腰上,扶着她继续走。

又翻过一座沙丘之后,希维尔忽然开口。

她的语调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们死在沙漠里的话,你可一定要抱住我。这样好歹我们的尸体也能待在一块儿。”她苍白的脸上挂着细密的虚汗,嘴唇干裂起皮,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还弯着一点弧度。

亚兰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往上托了托,让她的重心更靠近他一些。

“狂风,流沙,还有最重要的食腐野兽,就算是抱在一块儿死,也大概会被撕扯着分开。”

希维尔皱了皱眉。

“干嘛说这些丧气话。就算是关于死的妄想,也要被搅乱吗?”

她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高兴,那种不高兴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把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一点浪漫幻想给戳破了。

亚兰说:“说丧气话的是你,我们能活着走出去。”

希维尔沉默了下来。

她的脚在沙地上拖了两步,然后重新跟上他的节奏。

过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又开口。

“我真是个不像话的人。”

亚兰的目光转向她。

她垂下了脸,额头几乎贴上他的肩膀,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在沙地上拖行的脚上。

处在生理的极限之处,人总是会放得更开,去讲平时不会说的话。

“我实际上是个爱逃避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声音放轻,像是在陈述一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东西,从最初开始说起。

“麦拉背叛之后,其实还有别的伙伴留下来。”先讲的还是小时候的事,“他们说要继续跟我一起走,说我一个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