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应,我怕再被背叛,分辨不了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也不敢去分辨……所以我跑了。”
接着是佐伊陵墓中的梦,还有他们的关系。
“还有后来,我们在遗迹中的那个梦,我在梦里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醒了之后又故作冷漠。”
“我不是不想理你,是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你知道的,我不擅长处理感情这玩意儿。”
然后是——
“啊,还有到了现在,在那座黄金之城里。”
“我说那些堂皇的话,说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生活,这话不假,但也不全是真话。”
“真东西是我手足无措,对突如其来的那些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血脉、命运,复兴与复仇……我又逃了一次。嘴上说着要把想要的东西全抓在手里,其实真正重要的东西摆在面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直都是这样!”
她说到最后,虚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脚步声盖住。
亚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她停下来很久,他才开口。
“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去思考,那不是逃避,你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帮你把路看清楚。”
“以前没有人帮你,现在有了。”
希维尔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他的脸。
他感觉到她搂着他脖颈的手指捏紧。
又走了很久。
现在的情况已经变成亚兰在拖拉着希维尔前进。她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身侧,腿几乎是在沙地上拖着走。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来回飘荡。
亚兰望着远处因为燥热而模糊游移的天际线,心里有些感慨。
星灵、恶魔、黑玫瑰之主,遭遇了这些没死,结果可能死在沙漠里,听起来实在是个有些窝囊的狗屁死法。
他把希维尔往自己身上又揽了揽,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拖行的深痕,深痕在身后延伸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呼隆隆,呼隆隆……
一种非常沉重的东西在沙地上拖行的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
最开始他以为是幻听,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都会这样,脑子自动制造声音来填补空旷。
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它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低沉轰鸣变成了有节奏的拖行声,还有细碎的沙粒被碾过的摩擦声夹杂在里面。
不是幻听!
那个声音从右前方的沙丘后面传来,距离不远。
凭着一线希望,毅力与意志重新膨胀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希维尔往肩上又托了托,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沙子在靴底打滑,每一步都要陷到脚踝,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心跳砰砰地擂在胸腔里,呼吸粗重而急促。
终于,他瞥见了。
不远的小沙丘上,有一个非常娇小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在热浪蒸腾的空气中不断扭曲变形,看不清面目,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人的形状,一个比普通成年人矮了不少的小个子。
在她身边,几个像是爬伏的东西同样模糊,静静卧在沙丘侧面,尺寸比人大得多,形状像是某种侧躺着的巨兽。
亚兰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个方向挥舞起手。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嘶哑,几乎被风沙吞没。
沙丘上那个身影动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转过来。
看到那身影往这边赶来,他松懈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断了。
接着便是眼睛一黑。
……
黑暗中有一只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唇。
那根手指很轻,指腹柔软,带着一点沙粒的粗粝感,小心翼翼地点在他的下唇上,像是在试探他还有没有呼吸。
接着是湿润的水流,顺着嘴唇的缝隙渗进口腔,温热而甘甜,沿着干裂的舌面滑进喉咙深处。
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吞咽,喉咙每滚动一下都像被砂纸刮过,但那水确实在唤醒他沉睡的意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视野模糊,只有一个深色的轮廓俯身在他面前。
一只手握着水囊,囊口正对着他的嘴唇,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大概刚才是在探他的鼻息。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正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确认他有没有把水咽下去。
亚兰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那只握着水囊的手腕,触感纤细,腕骨突出。
同时腰腹发力,整个上半身从石面上弹起来,右手紧跟着扣住对方的肩膀,借力翻身将对方压在地上。
沙地松软,两个人的重量砸下去扬起一小片沙尘。
他的手指收紧,捏住了对方的脖颈,虎口卡在喉结上方的位置,触感温热,皮肤下有脉搏在急促而有力地跳动。
“哦,天呐!”
一声慌张的惊呼在他耳边炸开。
声音尖细而短促,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凹口里弹了一下然后消散。
那只握着水囊的手被他自己攥着手腕压在沙地上,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水囊的束口,在刚才那一连串迅猛的动作里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她被他压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只是惊讶地眨了眨。
他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
被他压在地上的姑娘年纪很轻,脸上星星点点地散着雀斑,从鼻梁两侧一直延伸到颧骨。
她正仰着头看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是完全相信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她身上在寻常的薄麻衫之外,还套着一件别具异国风格的长袍,料子是厚重的粗纺羊毛,染着深褐与靛蓝交织的几何纹样。
领口和袖边用彩线绣着繁复的菱形图案,腰间系着几条已经有些显旧的织带,织带的末端缀着几颗打磨光滑的彩色石子,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深黑而微卷,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辫尾同样系着一颗蓝色的小石子,在她躺倒的姿势下散在沙地上,像是从织带上掉下来的。
一张非常典型的大塞沙漠东南那头丘陵部族人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