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站在一座小屋不远处,其他建筑投下的阴影刚好够将他整个人笼住。
他的背靠着一堵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夯土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松散,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半掩的木门。
维考拉这座小城和他之前去过的卑尔居恩、乌泽里斯都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一个在这片沙漠中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老人,街道还算干净,但墙角总能看到风沙侵蚀的凹痕。
他们是在今天早些时候进城的,身边还跟着那几十个从塞拉珐废墟一路跟过来的流民。
因为拯救,因为信仰,因为希望……总之,这些人不论如何都要跟着,从塞拉珐到维考拉。
卫兵不让这么多人进城,希维尔便把他们暂时安置在城门外那片断墙下的阴凉处,让塔莉垭照看着。
她和亚兰则进城来找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还在这座城里混饭吃的老关系,把这些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去。
结果还没找到老关系,先在街上碰到了法拉赫手下的一个老佣兵。
那人正蹲在井边打水,抬头看到希维尔的脸,差点把手里的水罐摔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那老佣兵把水罐往井沿上一搁,抹了把脸上的水,“都以为你们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希维尔没多废话,直接问他阿密塔和法拉赫在哪。
老佣兵朝巷子深处偏了偏头,脸上原本的惊喜慢慢被某种更复杂的表情覆盖。
他说:“都活着,但……不怎么好。”
然后便领着他们穿过好几条巷子,来到了这片远离集市的僻静角落。
阿密塔和几个还愿意跟着的老兄弟在这里租了几间破旧的小院,暂时安顿了下来。
一阵不大不小的震动忽然从脚下传来。
亚兰皱起眉,目光从木门上移开,转向城市中心的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座神庙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金光,悬挂的金色圆盘是这座城城主昭然若揭的野心。
“无聊。”就他看来,那玩意儿连与真正太阳圆盘相比,连“相形见绌”这个词都不配使用。
震动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非常短促的一下,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石板上,就算是沉眠深睡的人也会骤然惊醒。
虽然注意到了,他没有走开去看。
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此刻他得等在这里。
希维尔还在屋子里和旧部谈话,他不能让任何意外打断这场已经等了很久的重逢。
他把后背重新靠回墙上。
这座城今天注定不会太平。
屋里比外面阴凉得多。
厚重的夯土墙挡住了大部分热浪,窗户开得很小,只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柱。
光柱里浮着缓慢飘移的灰尘,一颗一颗,像是在这片安静中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阿密塔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矮榻上躺着法拉赫。
沉默者此刻是真的沉默了。
他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平稳但很浅,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
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隐约能看到还在愈合的伤口的轮廓,暗红色的血痂从布料的边缘探出来。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被折叠整齐地压在腿根下面,布料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深色血渍。
阿密塔的手始终搭在他肩头,时不时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希维尔坐在阿密塔对面,没有绕弯子。
“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手,能召集回来的有多少?”
阿密塔沉默了一会儿。
她比希维尔记忆中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在这几天的时间就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倍,头发里的灰白也从几缕变成了一大片。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法拉赫的睡脸。
“能动的不到当初的一半,从陵墓坍塌之后,我带着残存的人一路往西走,本来打算回维考拉休整。”
“来这里的时候还出了好几个乱子,有了心思的各自离散,又走了许多……法拉赫受伤之后我什么活儿都没再接,只是带着几个还愿意跟着的老兄弟在这儿暂时安顿下来。”
她抬手把法拉赫额头上松脱的绷带按紧了些,“你不知道,在陵墓塌陷之后所发生的事大概比你想的更糟。”
“我知道。”希维尔说,“但现在还不晚。”
“我打算把剩下的人重新召集起来,去维考拉东边那几处还没有被袭击的绿洲。我在那边有些事要做,需要有人帮忙管着那些跟随我而来的流民,让他们在绿洲附近安顿下来,建一个能遮风挡沙的营地。”
“这些事你做过,比我更熟练。你手底下那几个老兄弟也都还肯听你的。”
阿密塔抬起头,看了希维尔好一阵。
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其实在开始的时候话就说的很明白,希维尔应该清楚,但她并没有接茬。
“我不打算再管这些事了。法拉赫受伤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他醒来的时候不多,每次醒来看见我,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要说的和我想说的一样。”
她的手指在法拉赫肩头停住了,声音轻了几分,“大半辈子了。从髓印集市那会儿开始,我跟他就在一块儿干活,那时候他还是个能说几句话的人,我也还年轻。”
“后来辗转了好几个佣兵团,死了不少人,也赚过一些钱……在陵墓坍塌的时候,穹顶上那块石板砸下来,本来该落在我头上,他把我推出去了,他这条腿就是这么没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希维尔。
“我们本就打算在这单委托拿到报酬之后就隐退,现在只不过是把那个计划提前了。”
“钱是没攒够,但够在这城里租个小院子住到老。所以,抱歉。我现在真的没有余力再去想别的。”
话已经说的很清楚,已经不再是暗示,而是明示。
她,法拉赫,他们的那些个兄弟,还有除他们之外的一些个人,都不大愿意跟随希维尔你了。
希维尔看着阿密塔搭在法拉赫肩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染料痕迹,但放在他肩头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些年来你跟着我从来没有掉过链子,想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想说等我们还有再光复从前光景的机会。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阿密塔不需要这些。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和她当初在黄金之城做出的选择一样,只是方向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