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再去为难和折腾这个疲惫而哀伤的老人了。
“我明白了。”希维尔站起来。
她走到矮榻边,低头看了法拉赫一眼。
沉默者的呼吸依旧平稳,额头上那道从绷带边缘探出来的伤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她伸手在法拉赫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即便他感受不到,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手已经搭上门闩的时候,阿密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希维尔。”阿密塔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其实你不必太担忧。”
“我一直都知道的,你总能做到,如果你有决心的话。”
“从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在鹰之团给翟哈洛当向导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那时候你连团里的正式成员都算不上,但那帮老佣兵没人敢小看你。后来你把翟哈洛掀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走得很远。”她的真情实意的笑在嘴角勾起。
“还有亚兰,他也总有办法。”
“所以你们两个在一块儿,大概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愿沙漠永远庇护你们!”
希维尔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门闩拉开。
“你们也是,希望你们能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亚兰看到希维尔推门走出来,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抬头。
原本的晴空万里正在被某种不该出现在这片沙漠上空的东西浸染。
黑色从最边缘的天际线渗出来,不是傍晚的那种深蓝,是一种浑浊的、不自然的暗色。
有人在城中的街道上停下来,抬头看天,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也没注意到。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还有人已经拉着孩子往屋檐下跑。
那朵紫黑色夹杂着闪电的雷云正从天边飘来,相隔许远也能看到云端内部不断闪烁的蓝色火花,每一次闪烁都让云层的边缘亮起一圈冷蓝色的光。
云在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明确。
亚兰眯了眯眼。
他没有多看那片云,而是快步走到希维尔面前。
“不管里面谈成什么样,现在都不能再待了,有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不管你们怎么想,最好现在就开始收拾,所有人动作都快一点,赶紧离开这里。”
希维尔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去看。
她对那团云同样感觉不妙,心突突直跳,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脏话全都过了一遍筛子,最后只咬出两个字。
“该死。”
那群从塞拉珐一路跟过来的流民还在城门外,塔莉垭也该已经回去和他们会合了。
那群人执拗得很,没看到她回去,绝对不会自己先跑。
她转身对着身后跟出来的阿密塔,语速很快。
“你想在这里跟法拉赫安静过完后半生的计划恐怕暂时没办法实现了,赶紧带上你的人做点什么,躲也好跑也好,总之别待在这里!”
说完她便冲了出去,亚兰紧跟在后面。
站在神庙高处的内瑟斯同样看到了那片雷云。
他比城中的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那片雷云内部的奥术能量密度已经高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每一次电弧跳跃都伴随着能量的喷涌和坍缩,闪电劈开空气的瞬间能看到蓝白色的光球在云层深处膨胀又收缩。
云下沙尘翻腾,像是一股又一股的黄色浪潮贴着沙地席卷而来,浪头与浪头之间的间隔极短。
风沙当中,是有组织的大军推进时扬起的沙尘。
以他的目力,能看清沙尘中的细节。
挥舞的长矛与弯刀在昏暗中闪着寒芒,矛尖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和没摘干净的旌旗碎片。
驮物坐骑的身影在沙浪中时隐时现,驼兽背上驮着沉重的攻城器械零件。
嘶叫的战兽被粗绳拴在轭上,由手拿刺棒的兵士驱赶着前进,刺棒每一次落下都能听到它们喉咙里滚出的痛苦闷吼。
獠牙从它们大张的嘴里突出来,和那些反光的武器一样闪烁着冷光,带着饥饿的涎水从齿缝间滴落。
他听到了战鼓的擂击和军号的锐响,被推到最前面。
鼓声的节奏整齐而凶猛,像是一场讨伐。
战团高举着各式各样的图腾,有些画着颅骨,有些画着火焰,有些画着扭曲的符文。
至少五百人,来自不同的部族,这些部族一旦在别处相遇就会互相厮杀,但现在他们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捏合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他抬起头。
即便站在神庙最高处,这座城市最高点的他,也要抬起头去看。
统御这一切的存在无需特意感应便已经扑面而来。
泽拉斯。
逐渐侵占了天空的雷云中,那个噼啪涌动着闪电与奥术火焰的灵体正悬浮在大军正上方。
锁链碎片在他周身翻卷,石板的残块在奥术能量中明灭不定,扭曲模糊的蓝色面孔俯视着脚下这座孱弱的小城,像是满怀期待。
内瑟斯心下一沉,利齿忍不住在面皮的愤怒抽搐下露了出来。
可那愤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急迫压了下去。
他猛地转身。
骤然瞪大的眼睛穿透了层层土墙和屋檐,穿透了那些正在惊慌逃散或呆立仰望的凡人们的灵魂光芒。
他感知到了。
就在刚才那短短几息之间,一簇金色的灵魂之火从众多如狂风吹拂颤抖的星点烛火中骤然升腾起来,炽热地燃烧着,像是有坚韧的意志和蓬勃的情绪作为柴薪被同时投入了火焰。
它正朝着他入城时经过的那道门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内瑟斯不再踌躇,从神庙高处纵身跃下。
裹满破布的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贴着屋顶掠过的巨大沙蝠,落地时双腿一屈便将冲击力尽数化解。
他朝着那个金色灵魂之火的方向疾奔而去。
他必须赶在泽拉斯之前到达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