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水囊搁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山谷边缘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整片山谷中散落的人群,能看到那些用破布和木杆临时搭起来的遮阳篷,能看到几个孩子在互相追逐打闹,那是他们从维考拉逃出来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的目光从山谷中抬起来,越过那些嶙峋的岩石和远处的沙丘,投向更远更模糊的地平线。
“这片大地上还有其他的人。”希维尔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那些还在沙漠里迁徙的部族,那些躲在绿洲边缘的小村庄,那些连维考拉这样一座破城都没有的流民。”
“他们要怎么在飞升者的动乱里活下去?那些筛沙者烧村子的时候,他们能等来什么?他们被骑兵追上砍翻的时候,能等到阿兹尔从御座上站起来吗?”
她转过身,看着内瑟斯和亚兰,“我们现在回去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会被太阳的庇护所覆盖。”内瑟斯说,“恕瑞玛的复兴,就是为了让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不再受苦,阿兹尔会保护他们,就像他千年前承诺过的那样。”
“千年前的承诺。”希维尔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哼。”
对于希维尔的不屑,内瑟斯沉默了片刻。
他将目光转向希维尔腰间的十字刃。
恰丽喀尔安静地挂在环扣上,刃面折叠收拢。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把武器。
“你是飞升血统的拥有者。这把武器也注定由你指使,因为帝皇之血在你体内流淌。它已经复生了阿兹尔和恕瑞玛,其中必有重大的意义。所以——”
“所以,我要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希维尔说。她把十字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
金色的刃面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我要尽可能把散落在沙漠里的部族整合起来,叫他们免受泽拉斯的戕害,不让更多人沦为其爪牙,不是也应该做的吗?”
内瑟斯看着她手中那把微微发光的武器,没有再说话。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山谷里的风吹了好几轮,久到远处那个正在和巴巴扬说话的塔莉垭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说不过你。”内瑟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你和阿兹尔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希维尔把十字刃重新挂回腰间,转向亚兰。
“你有什么想法吗。”
亚兰把靠在岩石上的后背直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思考。
“如果你决定不走,那就得规划好接下来的路。”他开口,“第一,安置眼下这批人。最近的大集散点往东南方向,不到三天的脚程,那边有城墙,有井,能暂时容纳这两三千人。”
“第二,到了集散点之后,把消息散出去,关于沙漠与太阳之女,古恕瑞玛正统血脉者正在召集人马的消息。还有泽拉斯和他那些筛沙者正在到处烧杀掳掠的消息,两个消息一起放,让听到的人自己掂量。”
“第三,消息里附加指引,叫所有愿意投奔的人前往那座大型城市,我们在那里掌控权力,把人聚起来,建立一支能对抗泽拉斯的队伍。”
“当沙聚为塔的时候,就是我们与黄金之城会合的时候。”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看着希维尔。
“这条路的代价是时间,你会有更多人需要保护,也会成为更大的目标。泽拉斯一定会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会想尽办法在你壮大之前把你扼杀掉。”
“我知道。”希维尔说,“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那些还在沙漠里被追赶的人不用一个人扛,而且聚集了更多的人也能在战斗中有更多把握不是吗?”
亚兰耸肩,“也许吧。”
希维尔转向内瑟斯。
“你呢?你是打算回去,还是留下来。”
内瑟斯将斧杖往地上一顿。沉重的闷响在岩石上回荡,震碎了几片风化的石屑。
“我立下过誓言。如果你要在这里为恕瑞玛而战,那我就留在这里。”
“泽拉斯还在外面,下一次我不会再一个人面对他了,我会训练你的队伍。”他说,“那些愿意站出来抵抗的人,我会教他们怎么在战兽面前守住阵线。”
在千年之前,他便以统筹军队而闻名,训练战士自然不在话下。
“听起来不错。”希维尔说。
内瑟斯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站在山谷边缘的岩石上,背后是漫天的阳光和远处起伏的沙丘线。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十字刃上,脖颈上那块翡翠垂饰在胸口微微发着光。
他想到数千年前站在太阳圆盘之下的女皇。
想到在城门口看到她举着长矛站在街口的那个瞬间。
他单膝跪地,双手在胸前交叉,行了一个古老而庄严的礼。
“那么,从此刻起,我将追随你,不是以飞升者的身份,而是以战士的身份,直到恕瑞玛的敌人被彻底击溃,直到这片大地重新恢复和平。”
希维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扶住了内瑟斯的手臂。
“起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训练队伍,那就从明天开始,山谷里那些还能拿得动刀的佣兵和卫兵,全都归你管了。”
内瑟斯站起身,犬首上的利齿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希维尔扶着他手臂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虎口和指腹上全是握剑磨出来的老茧,但扶他的力道很稳。
亚兰从石头上拿起刚才搁在那里的水囊,拧开囊口灌了一口,然后把另一个水囊递给内瑟斯。
“先喝水。然后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三天的行军路线,东南边那个集散点叫乌尔苏恩,我以前路过一次,城墙不算高但勉强能守。”
“从这儿过去,得先翻过前面那片低矮沙丘,再沿着一片干涸的河床往南走,路上有可能会碰到泽拉斯手下的残余小队。”那群骑兵战团并没有完全被击溃,他们只是保留着至少一半的力量散去了。
“那就让他们来。”希维尔说。
亚兰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搁回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地图,在岩石上铺开。
风从山谷的缺口灌进来,将地图的边缘吹得轻轻翻卷。
三个人围在那块岩石旁边,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讨论第一段行军的路线、时间、物资和人手分配。
山谷里那些还在休息的逃难者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身旁的这片岩石上,一个决定未来数万人命运的棋盘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摆上棋子。
恕瑞玛的太阳,是要与乌云与闪电战斗的,它的光芒绝不退让,倔强的要照耀沙漠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