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扬!”塔莉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腰间的织带,整只手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织母保佑,塔莉垭。”巴巴扬先开了口。
他上下打量着她,从她辫尾那颗蓝色小石子看到她腰间那些已经有些显旧的织带,再看到她沾满沙尘的长袍下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慈祥的笑,“你比上次托人带口信回来的时候又长高了些,也瘦了。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没好好吃饭吧。”
“我吃得很好。在艾欧尼亚的时候师傅每天都做饭,在弗雷尔卓德那边也有热汤喝。”塔莉垭飞快地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憋在胸口的问题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巴巴扬,我阿爸阿妈还好吗?部族现在怎么样了?”
“我之前听说你们因为东南边那些地洞里的东西提前迁徙了,我一路往回赶,在原来的营地没找到你们,后来又听说你们往北走了,我传回来的口信你们收到了吗?阿妈是不是担心死了,阿爸有没有又犯腰疼。”
“慢点,慢点。”巴巴扬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按了按,“一个一个问,我这把老骨头可跟不上你这么快的话。”
“你阿爸阿妈都好,身体壮实得很。迁徙的时候你阿妈一个人背了两大捆帐篷杆,走了好几天都不喊累。你阿爸的腰还是老样子,不过比去年好一些,至少阴天的时候不会再疼得站不起来了。”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句一句解释。
“部族也都好,织母……还有鹰父保佑,我们在黄金之城外头的绿洲边上扎了营。那边有水,有草场,羊群比之前肥了一圈。你阿妈现在每天傍晚都站在营地边上往北边看,嘴上说是去看羊,其实谁都知道她在等你。”
塔莉垭的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用手指卷着腰间的织带,把那颗彩石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传回来的口信我们都收到了。”巴巴扬继续说,“我们本来还想着等你回来再一起走,但那些地洞里爬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猖狂,实在等不下去了。后来在黄金之城那边安顿下来,你阿妈每天都说,塔莉垭那么聪明,一定能找到我们。”
“找到了就好。”塔莉垭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努力让嘴角往上弯。
塔莉垭还是有些激动,声音因为这样而发颤,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清亮的感觉,“对了,巴巴扬,你怎么会跟着那些沙兵一起过来。我之前远远看到那些沙子变成的人形,就觉得很像织母的故事里讲的那些古代帝国的东西。”
“是鹰父派来的。”巴巴扬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他侧过身,抬手指了指山谷另一边正在和几个佣兵交谈的那个高大身影,“我跟着那位使者一起过来的。鹰父在黄金之城的御座上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便派我们来接应。那些沙兵现在虽然已经回归了大地,但它们争取的时间够你们摆脱追兵了……说起来,我还要问你。”
巴巴扬的目光重新落在塔莉垭身上,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你之前传口信回来说你在回家的路上,怎么现在反倒在这里,帮着那位黄金之城的正统血脉带着这么多逃难的人。”
“我碰巧遇到的。”塔莉垭把腰间的织带松开,“我去卑尔居恩买了些东西,一路往南走,想抄近路回部族。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他们,他们受了很重的伤,躺在沙地上,我就用石头把他们驮回来了,后来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巴巴扬捋着胡须,“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知道,希维尔。她是古代帝国最后的后裔。”塔莉垭说,“我们在塞拉珐城门口打了一架,她把那些筛沙者都干掉了,之后这些逃难的人就一直跟着我们。”
巴巴扬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从遮阳篷下站起来、朝内瑟斯走去的女人,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轮廓,看着她腰间那柄收拢的十字刃。
他想起了在黄金之城城墙上看到的那场战斗,想起了泽拉斯的奥术飞弹如同暴雨般砸向城墙时,鹰父从御座上昂然起身、太阳圆盘迸发金光将那些偷袭者化为灰烬的场面。
然后他又想起刚才在山谷边缘看到的那些逃难者的脸,那些脸上虽然写满疲惫和哀伤,但在看到那个举着长矛站在街口的身影时,眼睛里亮起了光。
一种已经在这片沙漠中消失了几百年、也许更久的光。
“帮助黄金之城的正统者。”巴巴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感慨,“你们在做同样的事,塔莉垭。”
“在所有人都在逃命的时候站出来,告诉别人往哪跑,把那些跑不动的人护在身后……鹰父也在黄金之城保护着所有投奔他的人,你在这里保护着这些被泽拉斯驱赶的人。织母在上,你们走的路虽然不同,但做的是同一件事。”
塔莉垭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她用手指卷着腰间的织带,嘴唇动了半天才嘟囔出一句。
“哪有那么了不起。就是把石头堆起来挡挡路,给跑得慢的人分点水喝,希维尔才是真的厉害。”
“希维尔。那是她的名字。”巴巴扬点了点头,“我等会儿要去拜会她,鹰父的使者还有话要传达,等我和她谈完之后,你也要去见见她吗?”
“当然,她是我的朋友!”塔莉垭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可以带你去。”
“好,那就麻烦你了。”巴巴扬伸出手,在塔莉垭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塔莉垭小时候他每次夸她织带织得好的时候一模一样,“先去照看伤员吧,等我把正事办完,再好好跟你聊,你阿妈还让我带了东西给你,放在行李那头,等会儿拿给你。”
“什么东西。”
“你猜。”
巴巴扬转过身,朝山谷中央那片遮阳篷的方向走去。
塔莉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中,辫尾那颗蓝色的小石子在她肩头轻轻晃了晃。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往袖口里蹭了一下,然后重新蹲下身,开始帮下一个伤员换绷带。
风从山谷的缺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沙丘上细碎的沙粒,吹过希维尔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从遮阳篷下站起来,将手里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水袋搁在矮凳旁边,对那个刚被她包扎完肩膀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山谷边缘走去。
天上的鹰隼发出一声尖啸,从山谷上方掠过。它在空中盘旋了小半圈,翅膀稳稳地展开,乘着上升的热气流越飞越高,直到变成蓝天中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黑点。
希维尔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只鹰消失在云层边缘。她的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掠过山谷中那些正在休息的人群,老人蜷在石头上打着瞌睡,孩子们在分一块干硬的面饼,几个佣兵正用磨石打磨卷了刃的弯刀。
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外延伸,越过山谷边缘那些嶙峋的岩石,越过远处起伏的沙丘线,一直落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好了。”亚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刚和几个负责警戒的佣兵交代完轮流换岗的事,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个刚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的水囊。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希维尔,另一个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希维尔接过水囊,拧开囊口喝了一口。“想好了。”
她说。
她的语调很平淡,但亚兰认识她够久了,能从那个平的底下听出某种已经不会更改的东西。
内瑟斯从山谷另一边走来。
他已经换掉了那身在地下隧道中被磨得破破烂烂的破布长袍,从山谷边缘找到的几块粗麻布勉强披在肩上。
飞升者的犬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暗色的皮肤上那些古老的铭文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闪烁着金光。
他走到希维尔和亚兰面前站定,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嗡嗡作响的低沉回响。
“泽拉斯虽然暂时退去,但他一定还会再来,那些沙兵已经回归了大地,阿兹尔派来的使者还在。”他偏了偏头,暗金色的眼眸朝不远处那个正在和塔莉垭说话的花白胡须老人投去一瞥,“你应该回黄金之城,阿兹尔会在那里等你,他能保护你,也能保护这些跟随你的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亚兰接过话头,“眼下这批逃难者需要安置,黄金之城是最好的选择。到了那边这些老人和孩子就不用再睡在露天沙地上,不用再担心半夜被骑兵追上来砍翻,而且……”他顿了一下,看了希维尔一眼,“你的安全也是最要紧的。”
希维尔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