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声音急促而有力,从栏杆下方那片浓郁的雾气深处传上来,被黑暗和湿气过滤之后仍然清晰可辨。
萨勒芬妮皱起眉头,她的听力本身就很好,能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在跑动,而且正在靠近。
她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从栏杆上缩了回来,攥紧了挎包的带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的爪子刨在石头台阶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被绊倒时发出的闷响。
恐惧从心头升起,她又退了好几步,后背几乎要贴上冷巷的墙壁。
唿。
像是猛兽奔腾跳跃时身体腾空而起,落地的声音。
一只手出现在刚才她搭着的栏杆上。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覆盖着一层薄而硬的茧,正牢牢地抓着栏杆最顶端的横梁。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上来,扣住了栏杆的边缘。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透过被汗水和不明液体浸湿的衣袖清晰地显露出来,然后一张男人的脸从栏杆上方升了起来。
萨勒芬妮的心突突直跳,她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从雾气弥漫仿若深渊的地方翻上来的不速之客。
奇怪的服饰,不是皮尔特沃夫常见的精纺呢绒外套或海克斯工坊的制式工装,而是一套沾满沙尘和不明污渍的皮甲,腰间挂着匕首和几个小皮袋,一看就是什么打架甚至是杀人才会用的装备。
他的面容也相当异国风味,和她在皮尔特沃夫港口见过的那些人相隔一海,彼方艾欧尼亚的商人有几分相似,但更棱角分明。
她刚才差点尖叫出来,现在看清楚对方的脸之后,那股冲动终于没那么强烈了。
“什么呀,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她忍不住发问。
那男人瞪了她一眼,好像她不该说话。
他从栏杆上翻过来,靴底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麻烦马上要追上了。”他简短地说。
他的声音很低,语调急促,口音也确实不是皮尔特沃夫人那种优雅缓慢的腔调,而是更粗糙更直接。
“什么?”萨勒芬妮想要追问。
“哇哦,蒙多,蒙多的病人!”一道粗粝而扭曲的声音从祖安蔓延上来的空间中轰然炸开。
那声音里混合着狂喜和某种病态的兴奋,萨勒芬妮忍不住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翻越栏杆的男人朝自己扑了过来。
“噫!”她终于还是叫出声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自己是要在这里被……
爸爸,妈妈。
眼睛暂时挤不出泪水,叫她看清楚一柄奇怪的刀具擦着自己的发丝飞过。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刀,刀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和几缕不知属于谁的碎肉。
锯刀旋转着飞过她头顶,砍进了她身后的墙壁,石灰岩碎屑四下飞溅,有几粒弹在了她的后颈上,冰冷刺骨。
她瞪大眼睛。
栏杆之外,在祖安那侧一道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阶梯上,站着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恐怖身影。
虬结而棱角分明的肌肉从一件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束缚衣下贲凸出来,皮革束带在肌肉的挤压下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
扭曲而怪异的面孔上嵌着一双不对称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正同时盯着她和她面前那个男人。
紫色的皮肤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深沉,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疤和还在愈合的缝合痕迹。
如此庞大如此荒诞的骇人之物站在阶梯之上,朦胧的雾气缠绕在他周围,让他本就扭曲的轮廓看起来更加不真切。
亚兰回头看了那个还在试图从栏杆空隙中挤过来的疯子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女孩。
“我救了你,所以待会儿你得给我办件事。”他语调平淡。
萨勒芬妮脑子还糊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然后男人就把她挟在了腋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跑了起来。
皮鞋的嗒嗒声在冷巷中变得急促而密集,呼呼的风声灌进她的耳朵,几缕粉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扫过了眼角。
她听见了几道叫喊声从栏杆下方的阶梯上传来,那是几个不同的声音,被雾气和距离拉扯得忽远忽近,但语调里的恼怒和紧急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强行越过闸门从下城跑上来了!两个,不对,是三个?”
“该死的家伙,今天是什么日子,先是那个祖安怪胎,现在又来了一群偷渡客!”
“追上那个紫色的!别管偷渡的了,那个怪物往上面跑了!”
“别害怕治疗,也就会留点小小的疤痕!”注射过神秘药剂的疯子话倒是说得更利索了些。
他从阶梯上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完全无视了栏杆的存在,直接将那排金属栏杆撞得弯曲变形,翻到了皮尔特沃夫的街道上。
他全然不理那几个正从阶梯下面往上爬的执法官,脚猛地一蹬,石制的阶梯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一个巨大的凹坑在他脚下炸开。
整个身体像是跳蚤一样高高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抛物线,然后重重砸在十几步之外的街道上。
地面被他砸出了又一个浅坑,石板碎片四下飞溅,海克斯辉石灯的灯柱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落地之后毫不停顿,又蹬出了第二步,紫色的庞大身躯以完全不匹配的灵活和迅捷朝前方那两个正在逃离的身影追去。
“哼。”亚兰冷哼了一声。他用余光扫过身后那个正在以跳蚤式跳跃疯狂逼近的紫色身影,脚上的速度骤然加快。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次落地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身体在狭窄的冷巷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每一次转向贴着墙角擦过,没有丝毫减速。
执法官的严厉呵斥与疯子的癔语被风一起卷起来,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
亚兰挟着萨勒芬妮在冷巷中疾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撞击声。
那个紫色皮肤的疯子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跳跃方式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每一次落地都在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下飞溅,海克斯辉石灯的灯柱被震得嗡嗡作响。
“蒙多要给你最好的治疗!”狂人在身后发出兴奋的嚎叫,声音在冷巷两侧的石灰岩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不打针也可以,先把你坏掉的骨头敲碎再慢慢接!”
萨勒芬妮被挟在亚兰腋下,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
她的视野里只有飞速后退的石板路面、模糊的墙壁光影和那个正在以跳蚤式跳跃疯狂逼近的紫色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