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空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铁锈、煤烟和腐烂物的甜腻混在一起。
他走过几个歪歪扭扭的棚屋,绕过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废旧管道,在层层叠叠的铁皮房之间找到了一处不那么脏乱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从上方天桥投下来的阴影,刚好够他靠坐着休息一会儿。
他靠着那堵勉强还算完整的砖墙坐下来。
“真是不走运,麻烦遍地。”
他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船触礁是意外,被疯子追杀是意外,被执法官逮住也是意外。
但他最不想走的还是现在这条路。
让萨勒芬妮去找伊泽瑞尔,这是他目前能打出的最理想的一张牌,合法合规地进入皮尔特沃夫,才能顺理成章地去那家从卑尔居恩迁回来的银行取出卡西奥佩娅的委托金。
有了合法的入境身份,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得再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去找那群同样被海难带到祖安来的人。
那几个皮尔特沃夫本地的商人,他们应该有办法通过正规渠道回到上城。
如果他能跟着他们一起走,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
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活着。
刚才那个紫色疯子冲出来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好几个人被砍翻在地,剩下的人四散奔逃。
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大概还躲在某个角落里喘气。
他正打算站起来,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
“喂,你这家伙可是闹出来不小的动静!”
亚兰缓缓抬起头。
——
转过一个街角,冷僻的巷子被抛在了身后。
萨勒芬妮的脚步在石板路上轻轻敲出细碎的节奏,粉金色的发尾随着步伐在肩头微微晃动。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按在跳动的血管上,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刺痛正从脑海深处缓缓往外渗。
刚才那个外邦男人挟着她跑了好几条街,风灌进耳朵里的呼呼声还没完全散去,而那个紫色怪物狂乱的灵魂之音更是像一把钝刀在她脑子里反复锯了好一阵。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直接回家,耳罩坏掉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虽然救了她但毕竟是陌生人,而且执法官也说了,最近有个连环杀人魔在皮尔特沃夫到处作案。
这些理由加起来,足够让任何一个乖巧的女孩立刻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但她还是转过了那个街角,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既然那个人救了她,总得想着去帮忙才好。
探险家伊泽瑞尔在皮尔特沃夫几乎无人不知,他家的地址也不是什么难以打听的秘密,探险家公会的登记簿上就能查到。
街道逐渐变得宽阔起来,两侧的建筑也从冷巷中那种朴素的老式石灰岩墙壁变成了皮尔特沃夫标志性的精雕细琢。
海克斯辉石灯柱沿着街道两侧整齐排列,灯柱的基座用青铜铸成了螺旋状的藤蔓纹样,顶端的灯罩是半透明的合成水晶,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暖金色光芒。
路面铺着规整的灰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石板之间的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
街道两侧的店铺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着最新款的留声机、自动清洁的机械扫帚、能根据光线自动调节亮度的智能眼镜。
每一件商品旁边都摆着一张精致的小卡片,用工整的字体标注着价格和性能参数。
空气里没有祖安那种黏稠的油烟味和腐烂物的甜腻,只有从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香气和从海克斯工坊逸散出来的极淡的臭氧。
萨勒芬妮走过一家钟表店,橱窗里陈列着十几只精致的怀表,每一只的表盘上都镶着不同颜色的宝石。
她又走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木桶里插着从皮尔特沃夫温室中培育出来的各色鲜花,花瓣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花店老板正拿着剪刀修剪一束玫瑰的枝叶,看到萨勒芬妮经过时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路上的行人穿着体面的正装,男人们套着剪裁合体的长外套和擦得锃亮的皮鞋,衣领上别着闪亮的微晶制成的领针。
女人们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面料上印着最新的流行纹样,肩上挎着镶有黄铜搭扣的皮质手袋。
他们走路的时候姿态端正,步履从容,见到熟人会摘下帽子微微躬身,在店铺门口排队结账时会自觉地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富足带来的平和写在他们的脸上,写在他们的步伐里,写在他们在橱窗前悠闲驻足的姿态中。
但萨勒芬妮听到的不是这些。
她天生就能感受到他人的灵魂,那些声音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身上溢出来,混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织成一张复杂而嘈杂的网。
一个刚签完合同的男人嘴角挂着微笑,但他的灵魂正在反复咀嚼着竞争对手可能采用的商业策略。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在和她的朋友讨论最新款的自动清洗机,她的声音轻快而愉悦,但她的灵魂中有一股隐隐的担忧,关于她丈夫在工坊里的职位会不会被新研发的自动机械臂所取代。
还有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抱着一摞书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灵魂正在尖叫,他在想自己的课业的问题。
更阴沉的是那缕恐惧,它像一条细长的黑线,缠绕在好几颗灵魂的深处。
萨勒芬妮能分辨出那恐惧的源头,有几个站在街角闲聊的老人正在议论最近发生在皮尔特沃夫的那些谋杀案,他们说凶手至今还没有被抓到。
老人们的声音很低,像是说出来就会被凶人注意到一样。
萨勒芬妮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嘈杂的声音甩在身后,穿过了两条街,然后她走进了一片开阔的广场。
这座广场是皮尔特沃夫市中心最着名的公共空间之一,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海克斯喷泉。
水流从喷泉顶端的青铜雕塑中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
广场边缘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灌木丛中点缀着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有几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年轻的情侣在喷泉边拍照,有保姆推着婴儿车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悠悠地散步。
萨勒芬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灵魂之声比刚才那条商业街上要平静得多。
因为所有人几乎都是抱着休憩的目的来到这里,他们的灵魂状态也因此变得一致而和谐。
那种嘈杂的不和谐音被一种温和的共鸣所取代,像是乐团在演奏前的调音环节,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旋律,但已经不再刺耳。
她放慢了脚步,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这里正是她之前想要展示自己的地方,那座宽阔的低台就在她的正前方,几级浅灰色的石阶通向一个半圆形的小平台,平台背后的墙壁上刻着皮尔特沃夫历史上最着名的几位发明家的浮雕。
她本来应该站在那个低台上,面对着所有路人,张开嘴,唱出她练习了很久的那首歌。
然后她的耳罩就坏了。
她没再想下去,只是悠悠叹了口气,把目光从那个低台上移开。
然后她看到了广场另一头正在发生的一幕。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绕着喷泉奔跑,张着双臂假装自己是一架正在起飞的飞行器。
他的父母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正低头看着一张摊在膝盖上的地图。
男孩跑到喷泉的另一侧之后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某个方向,然后迈开小短腿朝广场边缘一张长椅跑了过去。
那张长椅上放着一件奇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