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通体是墨绿色的金属,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幽深的光泽。
金属外壳上镶嵌着细密的金线,四条金线不是随意刻上去的装饰纹路,而是构成了某种精密的图案,在不同的角度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变化。
弯曲而长的柄让它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特立独行、试图开启风尚的文明杖,也不是任何常见乐器,它的形状更像是某种专为特定目的而设计的精密器械。
男孩停在长椅前不远,歪着头盯着那件东西看了好一阵。
他的目光落在那弯曲的柄上,又落在那些金线构成的图案上。
然后一个奇妙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
他在画报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那是皮城最新研发的海克斯卡宾枪的模型图。
枪管、枪柄、还有枪柄中间那个用来瞄准的孔洞。
虽然眼前这个东西和画报上的模型相去甚远,它太长了,太优雅了……
但男孩就是感觉它是一把枪。
他盯着那弯曲的柄中间那个悠悠的黑洞,伸出了手。
手指即将碰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停住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男孩抬起头。
握住他手腕的人个子很高,体态颀长。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色长外套,肩膀和领口的线条都缝得一丝不苟,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领子和一条窄窄的暗红色领巾。
他的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利落而优雅。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在男孩手腕上的那些手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
男孩挣扎了一下,那只手便松开了。
男孩的父母察觉了这边的状况,赶忙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他的母亲一把揽住男孩的肩膀,他的父亲对着那个男人连连道歉。
“先生,我们的孩子无意冒犯,向您致歉。”
“……”
面容白皙的男人摇了摇头,然后把刚才搁在膝盖上的一小袋鸟食用完,最后一把碎谷粒从修长的指缝间洒向地面。
几只鸽子从喷泉边扑棱棱飞过来,在他脚边啄食。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了那张长椅上的奇异物品。
曲柄的长颈斜靠在肩上,那个姿态很自然,这个动作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
他动了动手指,按在了某个位置上。
一个试音。
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水晶杯的边缘,让余音在空气中持续震颤。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
有几个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一对正在拍照的情侣把相机从眼前放了下来,连喷泉边的鸽子都停止了啄食,歪着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他开始了演奏。
那是一种萨勒芬妮从未听过的曲调,有着皮尔特沃夫剧院中那些古典交响乐的端正结构,每一个乐句都工整而精确。
但它又带着某种来自遥远异邦的调子,像是在那些工整的乐句之间,有山谷中的风从缝隙中穿过,有香料在烛火中燃烧,有她从未见过的星辰在陌生的夜空中缓缓旋转。
华丽而优美的音乐在广场上空悠扬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精心测量过,又像是完全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萨勒芬妮站在广场边缘,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肩上的挎包带子,紧紧攥成拳。
她听到了那位演奏艺术家的灵魂。
在那华丽绝伦的演奏背后,在那双修长手指每一次精确到毫厘的按动之间,他的灵魂正在发出某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声音。
一片毫无波澜的湖水,漆黑的、没有边际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在那片湖水的上空,狂风正在呼啸,那风如此喧嚣,如此壮绝,如此精密地摧毁着一切试图从湖面上浮起的东西。
恢弘的交响乐,那音乐覆盖了广场上所有零星的其他声响,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他的意志之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音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午后的微风吹散。
他把那件奇特的乐器从肩头放下来,重新放回长椅上,然后躬身致谢。
哒。
哒。
哒。
哒。
将乐器放回收纳的长方盒子,搭扣有四个。
高难度的演奏并没有让他的呼吸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他的胸口依旧平稳地起伏着。
他的脸上没有演出成功之后通常会有的那种兴奋或满足,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近乎于平淡的安静。
或许对他来说,这场让整个广场为之驻足的音乐不过是等待某件更重要的事情之前随手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拿起了放置那件奇异的乐器的长盒,然后转身,消失在广场尽头一座建筑之后。
广场上的人们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同时鼓起掌来,掌声在喷泉的水声中回荡。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刚才那位演奏者到底是谁,有人猜测他是刚从艾欧尼亚巡演归来的某位着名音乐家,有人觉得他大概是皮尔特沃夫音乐学院新聘的教授。
萨勒芬妮站在广场边缘。
心潮澎湃。
高超的技艺,还有强悍的灵魂。
她从未感受过那样的灵魂,如此平静,又如此狂暴,如此精密地控制着每一寸自我。
她赞叹着,从广场边缘缓步走过。
也许是受了刚才那场演奏的感染,也许是灵魂深处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渴望被那阵狂风吹得重新燃了起来,她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连脑子里那些嘈杂的灵魂之音都像是暂时被那股恢弘的交响乐涤荡干净了。
而在她走开之后,那个小男孩依旧站在长椅的不远之处,抱着妈妈的手。
他歪着头,还在想刚才的事。
他依然在想——
那怎么不会是一把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