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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坏消息,让人习惯

他转过身,看着背对着自己走向地铺的亚兰,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他经过吧台的时候,又默默倒了一杯酒,推到了吧台边缘。

亚兰接过那杯酒,在铺好的地铺上坐下来。

酒馆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最远处角落里那一盏还在散发着昏暗的暖光。

窗外,祖安的夜晚依旧在嗡嗡作响。

……

一夜很快过去。

白天,即便是在祖安,那些在夜晚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和破败的东西也会被柔和的光线冲淡几分。

虽然因为位于皮尔特沃夫正下方的地理位置,阳光永远无法直接照射到这座地下城市最深处的街道,但从头顶那些层层叠叠的天桥和排烟管的缝隙中渗下来的天光,在经过无数次反射之后,仍然顽强地为这片区域带来了某种近似于黎明的灰白。

那些在夜晚闪烁着诡异光晕的炼金废料池此刻只是几滩颜色不太好看的水洼,那些在黑暗中显得像是某种怪物触须的管道现在也只是普通的生锈铁管,还在发出它们日复一日的嗡嗡低鸣。

甚至连空气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和锈蚀味,在清晨时分也显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地面的潮湿气息。

亚兰穿过中层集市的时候,这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摊贩们正在把货物从铁皮棚屋里搬出来,一箱一箱地码在用废旧木板拼成的摊位上。

有个卖烤饼的老妇人正用铁钳从炉子里往外夹刚出炉的饼,饼皮烤得焦黄,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煤烟和麦香的复杂气味,她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垫着手,把饼一个个码在面前的铁盘子里。

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摊位边上喝着滚烫的汤,汤碗是那种用粗陶烧制的便宜货,边缘磕出了好几个缺口,但被他们稳稳地端在手里,喝一口汤咬一口饼,吃得很香。

有个年轻的姑娘正和卖布料的摊主讨价还价,她手里攥着几枚坑坑洼洼的硬币,用拇指一枚一枚地数,摊主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壮汉,他摇了摇头,用手指比了个数字,然后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什么,逗得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一个背着巨大工具箱的老人从亚兰身边挤过去,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型号的扳手和螺丝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几个孩子从一条岔巷里冲出来,光着脚在人群中穿梭,手里举着用废旧铁皮剪成的小风车,风车在奔跑带起的气流中呼呼地转。

还真是跟他对于进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有很大的不同。

亚兰不由的如此想。

不过细思之下这样才对,在任何地方,认真且努力的活下去就应该是所有普通人该去正常对待的事情。

阴谋与恐怖、非凡的伟力与倾轧一切的力量……离他们很远,也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亚兰穿过这片嘈杂的集市,朝昨天被执法官们遣送下来的那道哨岗走去。

那道铁闸门还关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栅栏上还残留着昨天那个女执法官把匕首塞回来时手指蹭出的痕迹,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阶梯上方的灯依旧亮着,稳定而柔和地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靠在闸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始等。

等了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阶梯上方传了下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响,节奏很快,中间还夹杂着几次被绊倒的踉跄声和随后加速的小跑。

是一个女孩的脚步声,而且是一个不太习惯走这种陡峭阶梯的女孩。

萨勒芬妮出现在栅栏的另一侧。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小丝巾,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

她的粉金色长发依旧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因为一路小跑而从耳侧垂了下来,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那阵急促的步行而微微泛红,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

她快步走到铁闸门前,一只手扶住栅栏的金属条,手指穿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微微喘着气,呼出的气息在灰暗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便被从排烟管缝隙中漏下来的风吹散了。

跟着她一起下来的那个执法官队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站姿依旧是那种标准的执法署制式姿态。

他在带萨勒芬妮下来之前还有些意外,今天天刚亮,这个女孩就出现在了检查站的门口,穿着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攥着一张从探险家公会抄来的地址纸条。

她告诉他她已经去过伊泽瑞尔家,但探险家本人并不在家,所以她需要把这个消息亲自告诉那个被遣送下去的人。

他问她为什么要亲自来,完全可以让检查站的当值执法官代为转告,或者干脆等担保人真的出现了再说。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那张纸条上轻轻摩挲了几下,说是因为答应了那个人。

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该做到。执法官队长看着女孩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没有再劝。

只是在临行前多嘱咐了一句让她别在下面待太久,下面不比上城,空气不好,人也杂。

他在心里给这个女孩下了个评价,真是个单纯又善良的好姑娘,这种人在皮尔特沃夫已经不多了。

“你的那个朋友,伊泽瑞尔先生,他不在家。”萨勒芬妮隔着栅栏对亚兰说。

她的声音清脆,在狭窄的哨岗通道中轻轻回荡,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歉意,像是在为一件她自己并没有做错的事情而道歉。

她把昨天去过伊泽瑞尔家的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

她照着探险家公会的登记地址找到了那栋房子,是一栋在学院区边缘的小楼,门口挂着一个铜质的信箱,信箱上刻着探险家的名字。

开门的是他的叔叔,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的老先生,名字叫莱米尔。

那位老先生很和善,请她进去喝了杯茶,然后告诉她伊泽瑞尔还没有回来。

不过根据之前他先行遣送回来的信件来看,应该在不久之后就会抵达皮尔特沃夫,因为他在信里说他已经从卑尔居恩出发,搭乘的是一艘定期货轮,航线很固定,最多也不会超过几周。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间,连他的叔叔也说不准。

她把莱米尔说的那句话也复述了一遍,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无奈。

“那个年轻人每次写信都说快了快了,但这个快了有时候是一周,有时候是一个月。我已经习惯了,你也别太指望他能准时。”

“总之,他没有回来,所以暂时没办法来为你担保。”萨勒芬妮把扶着栅栏的手放下来,交叠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绞着裙摆的边缘。

她看着亚兰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等了好一阵,发现对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沮丧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那双从栅栏另一侧看着她的眼睛甚至比她这个来报信的人还要平静。

“我知道了,多谢。”亚兰朝她点了点头,语调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淡,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天气预报。

当然他心里还是有点忍不住去想,很多事情总是难以如愿。

事情总会朝着他不想的更复杂的那一面出现。

不过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