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已经完成,人质已经到手,没有必要再和这个男人多做纠缠。
“我准备了咖啡,或许你可以上来聊聊。”希尔科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语调依旧平稳,“我有些话想让你转告,算是你如此轻松完成解救任务的相应交换,如何?”
是问句,但那个平淡的语气似乎并没有想要征求意见的意思。
亚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给出去的匕首,那个守卫又递了回来。
而远处,已经把几个落难者送出大门的组员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一起撤退。
他把匕首拿回,插回腰间的皮鞘,然后朝二楼走去。
金属的楼梯被靴底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在这座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跟随着走过长廊,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考究。
靠墙是一整排深色的实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皮面笔记本和文件夹,有几本的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书架旁边立着一只黄铜色的仪器,仪表的轴心镶着一颗已经不再发光的晶石。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几张画满了标注的地图,一只墨水瓶,一根用旧了的钢笔,还有一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
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皮质的高背椅,桌上搁着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壶和两只已经摆好的咖啡杯。
亚兰看着那两只摆得整整齐齐的杯子,一把椅子对着门口,一把椅子在对面。
显然在泽丽看到希尔科坐在窗边喝咖啡的时候,这两只杯子就已经摆在这里了。
只可惜没等来想见到的人。
他拉开其中一把椅子坐下,后背靠在皮质椅背上,看着希尔科绕过办公桌,拿起咖啡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大半杯。
咖啡的香气在封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浓郁。
希尔科把其中一杯推到亚兰面前,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往里面慢条斯理地加糖。
他用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亚兰,“你在想什么?”
“我对你的名字有些微妙的感受,有个老家伙叫类似的名字,他同样也带着一群混乱而乐意为他效命的伙计们。”亚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搁回碟子上。
他说的那个名字是法尔克。两个名字仅有起头字的差别,发音却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在不知道几千年之前,双城这片地方也是恕瑞玛帝国的征服之地。
众多的部族民曾经在此地生活,他们的血脉和语言散落在沙海的两端,在千年之后仍然留着若有若无的痕迹。
不过即便存在遥远的渊源,两者已经差距太远。
法尔克是个常年混迹在沙漠里、满身沙尘和血腥味的拾荒头目,老奸巨猾,偶尔犯浑,但还算信得过。
而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皮肤白皙,衣着考究,每一根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沙漠的灼热,只余下这片土地哺育的深沉。
“那那位与我相似的人,现在怎样?”希尔科随意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加了一块糖,用茶匙轻轻搅动,那个动作漫不经心。
没必要太在意的开场白。
“或许是死了吧。”亚兰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桌对面的人手一顿,那只握着茶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眼,用那只暗红色的瞳孔直视着亚兰。
带着刺的对白,不太舒适的开场。
希尔科把茶匙搁在碟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不过无所谓。
他垂眼看向杯中的液面,那个倒映在咖啡上的自己正在微微晃动。
他抬起头,“进入正题吧。”
“我并不需要那些肉票,肋上贫瘠而寡淡的肉,没有任何价值。”希尔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调平淡,像是在谈论一笔早就已经核销的坏账,“我想着的是某个过分想要维持祖安现今平淡样子的人会过来,只不过他并不愿意见我,或者是太过相信你的能力……还真是满是芥蒂。”
他耸了耸肩。
“听起来你想要与他和解?”亚兰说。
希尔科对于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他和范德尔之间的关系现状,在祖安这不算什么秘密。
“并不算…我只是希望得到一些他想法上的参考,如果可能的话,可以合作——在他听过我想要告诉他的一些事之后。”
“什么。”
“你可真直接。”希尔科笑了。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往外轻轻哼了一下。
“这不就是你想让我传达的东西。”
“哼。”希尔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扇巨大的落地彩窗。
窗上的玻璃是各种颜色拼接而成的,深紫与暗红互不相融地挤在一起,墨绿和灰蓝被歪歪扭扭的金属框架强行分割,所有颜色都在微微跳动着,被窗外霓虹招牌的光晕染得更加诡异。
瑰丽的撞色显得有些扭曲。
就像是窗外的这座城市。
他背对着亚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听众说话。
“范德尔也好,我也好,总是认为祖安的敌人是皮尔特沃夫。”
“底城的混乱来自于炼金男爵与黑帮,造就前者,做出压榨与痛苦的来自于皮城的议会,想要谋求这里所有人更好的生活,总得冲过那座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细长的指痕,回忆着曾经与兄弟并肩战斗的过往,“但实际上,曾经的我们如果真的冲过了那座桥,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亚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瘦高的背影,叹了口气。
“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请说重点。”
希尔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亚兰。
“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嗯。”亚兰忍不住说,“难道我是什么很好利用的人吗,你和范德尔都干出差不多事。”
“赚一笔大的,这笔大到让你难以想象……先别拒绝!”他把手掌按在门框上,回身看着亚兰,那只暗红色的瞳孔在彩窗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幽深,“我能闻到你身上散发的渴求利益的气味,你是个佣兵,佣兵不会跟钱过不去,不是吗?”
他说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