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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二度邀请

泽丽蹲在一个倒扣的铁皮桶上,肩上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皮质夹克,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几缕从帽檐下翘出来的深色碎发。

她的双手从长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杯,但她没有喝,只是用那双手来回转着杯子取暖。

祖安即使是在中层,空气也带着一股从地沟深处翻上来的湿冷。

“前面就是西架角街,希尔科的地盘。”她朝前方那条被两排废旧铁架围起来的街道偏了偏下巴,“明明那里是最后的一处地方了。”

“之前我们弄出的那些动静,那些被端掉的窝点,被抢回去的肉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以为他们会在外围布置人手,至少也会有几个暗哨,但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水杯搁在膝盖上,“刚才我把整条街外围都跑了一遍,正门只有四个守卫,后门两个,侧面的小巷里一个都没有,顶上的天窗连个监视哨都没设。那些被绑走的人就捆在大厅正中间,连个帘子都没拉。他们好像完全不担心会有人来抢,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赛薇卡抱着双臂站在旁边,那条系着齿轮的粗辫子垂在肩前,她听完泽丽的汇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陷阱,只能是陷阱。他知道我们会来,所以才摆出这副样子,他想引我们进去,然后从外面把口袋扎紧。”

亚兰没有立刻接话。

“我倒不这么觉得。”他朝西架角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的外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霓虹招牌,紫色的光晕在灰暗的空气中缓缓闪烁,“如果是要设陷阱,不会把人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大厅里。希尔科能在祖安混到这个位置,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他看向泽丽,“你还看到什么。”

“那个希尔科,他就坐在二楼办公室里,窗户开着,我能看见他,他在那儿看文件,喝咖啡,跟没事人一样。”泽丽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扇窗户的位置,“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我们这边要做什么。说实话,那栋楼里的守卫人数加起来至少是我们这边的两倍。但他就是放在那里不动。连巡逻的路线都没有变。”

赛薇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的粗辫子往背后一甩。

“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这次要换一种方式。”亚兰转过身,面对着赛薇卡和泽丽,“之前分派出去的人手全部集结,一个不落。但不要全部涌进去。分成两组,一组由赛薇卡带着,在外围守住所有出口,随时准备接应。如果有埋伏,你们从外面撕开缺口。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就留在外面待命。”

他指了指自己,“另一组我带着,从正门进去。”

赛薇卡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你一个人带组正面突入,你知道那栋楼里有多少人吗。”

“知道,她有告诉我。”亚兰点点泽丽说,“但你看过那栋楼的结构,我也看过。正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大厅,两侧各有一排柱子,二楼是一条环形走廊,除非用炸药,否则除了正门之外没有任何能同时容纳三个人以上进入的入口。这种地方,除了硬碰硬,没别的路。”

赛薇卡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靠在墙上的身体直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朝身后那群正在待命的组员们挥了挥手。

所有人开始整队。

亚兰带着他的人走向正门。

靴底踩在街道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在两侧高耸的建筑之间回荡。

正门口的守卫们看到这群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没有举武器,没有吹哨子,甚至没有露出紧张的表情。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守卫头头是一个光头,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色的胡须,两只手臂粗壮得像是两根被焊在肩膀上的铁管。

他把手里还没抽完的半根烟往脚下一扔,用靴底碾灭,然后朝两侧挥了挥手。

所有守卫同时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直通建筑内部的宽敞道路。

他们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摸过腰间的武器。

亚兰停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昏暗的霓虹灯光下对视。

光头守卫扫了一圈亚兰身后的人,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范德尔出来,让他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他没来。”亚兰说。

光头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然后转头朝建筑内部看去。

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穿过那座空旷的大厅,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金属楼梯上。

整栋建筑安静了大约几息的时间。

然后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人打了一个手势。

光头守卫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亚兰身上。

“人就在里面,如果有胆的话,就进去一个人领走。”他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传达着安排好的通知。

亚兰身后的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他们了解希尔科的作风,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比举着刀的敌人更让人后脊发凉。

有人低声劝亚兰别进去,说这明摆着是个陷阱,一个人进去等于送死。

亚兰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扔给对面的守卫,对身后的人说,拉开距离,退到街道对面。

如果一刻钟之后他还没出来,就让赛薇卡按照之前安排的方式撤退。

他一个人走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大厅很宽阔,天花板足有两层楼高,几盏老旧的辉石吊灯悬挂在横梁上,投下不均匀的橙黄色光晕。

大厅正中央,那几个从海难中幸存下来的落难者被绑在几把铁质椅子上,身上的衣服依旧沾着沙尘和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渍。

他们没有被虐待的痕迹,甚至有人旁边的地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两边是一排粗壮的金属柱子,表面被漆成了暗红色,漆皮在潮湿的空气中外翘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质。

亚兰走过那些被绑着的落难者,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

他走到大厅正中央,停下来。

“那个家伙居然没来吗?”一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不高,语调平稳,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在空旷的大厅中缓缓回荡。

亚兰抬起头,看到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双手扶在铁质栏杆的边缘,微微俯身。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徽章,头发梳得整齐,左眼的瞳孔是暗红色的。

那张脸上没有刀疤,没有任何被祖安的污水和毒气侵蚀过的痕迹,白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在地沟区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

“你难道很失望?听说你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多好。”亚兰仰着头,直视着那个站在栏杆边缘的男人。

“那是现在。”希尔科低头看着他,然后抬起手,随意地朝大厅正中央的方向挥了一下。

过去,与未来如何呢,他不作说明和解释。

之前给落难者递水的那个守卫便走上前,用匕首割断了绑在那几个落难者手腕上的绳索。

麻绳一根接一根地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几个落难者面面相觑,有人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有人已经在往外跑了。

亚兰目送那几个人跑出大厅,跑过正门外那群还在和守卫对峙的组员身边,被他们接应着往街道对面送去。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不打算在这里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