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的城市。如果有的赚,很好赚,我或许可以参一脚。”亚兰靠在椅背上。
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打算在这里扎根,没打算在祖安和皮尔特沃夫的恩怨中站队。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个来取钱、来办事、来顺便看看能不能多赚一笔的佣兵。
范德尔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凝视着杯中金黄色的酒液。
液面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面孔,年轻,锐气,和现在不一样。
那是很多年前在桥上冲锋时被定格下来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老,也还没来得及学会沉默。
“上城与下城的所有人,都可以是他们利用的筹码。”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就可以随意造就混乱和痛苦吗?”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里,将空杯子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窗外霓虹招牌的光晕依旧在闪烁,将墙上那幅褪色的画染成一片忽明忽暗的紫。
——
皮尔特沃夫东区的一条窄巷口围满了人。
几个穿着工坊制服的学徒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一个推着货车的商贩把车停在路边,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却被最前排几个穿着执法官制服的人挡住了视线。
巷口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线后面站着两个表情紧绷的执法官,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越过警戒线的围观者。
“让开些,请让一让。”一个清脆而略显急切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没有人动。
那道声音的主人又喊了一遍,这次嗓门提高了几分,但还是没人让路。
然后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把挡在前面的一个工坊学徒往旁边一推。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皮带的学生腕表。
被推开的学徒不满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过分年轻的女孩正从他身边挤过去。
女孩穿着一身蓝白色的学生制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巾,肩上挎着一只皮质的背包。
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学徒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别着的那枚警局徽记袖章上,张了张嘴,把那句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牢骚咽了回去,乖乖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女孩没有在意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从围观人群中穿过,俯身越过那条醒目的黄色警戒线,靴底落在巷子里的石板地上。
然后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场景。墙面上喷溅的血点,不是随意溅上去的,那些血点有着某种刻意而精心编排的布局。
一簇接一簇,沿着墙壁的走势从高处往低处蔓延,像是有人用鲜血在墙上画出了一整片盛开的花圃。
每一簇血点之间的间距都几乎相等,边缘清晰,完全没有随意甩溅的杂乱感。
一些纤薄的铁质贴片嵌在墙壁上,有的钉在血点之间,有的落在墙角。
石板的夹缝中被暗红色填满,纵横交错的红线将整片地面分割成一个个孤岛。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腻香气。
受害者的尸体仰面躺在所有血花和铁片的最中央。
他的喉咙被横向割开,伤口平整而干脆。他的面部被切割与撕裂,那些被剖开的皮肉被某种精密的手法重新拉伸、交叠缝合,构成了一幅扭曲而复杂的图案。
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那张嘴,嘴唇没有被割裂,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歌唱。
女孩想要凑近仔细观察,一个壮硕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头,不满地看向来人。
那是负责看守案发现场的执法官,同时也是她在警局的实习看护人。
一个肩宽体厚、浓眉方脸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帽檐下的眉头皱得能夹碎一颗核桃。
“凯瑟琳,你可不应该在这里,这里不是你这样还没有出学校的年轻女孩该来的地方。”
凯瑟琳把肩膀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不卑不亢地回应。
“据我所知,作为警局的实习生,拥有进入案发现场观摩学习的机会。”
“可那是需要警局内部评议,决定的文件下发通过后才允许。”
“哦拜托,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反正我都来了。”凯瑟琳试图从执法官身侧绕过去。
“不行。”执法官往旁边挪了半步,再次挡住了她的视线,语调毫无商量的余地。
凯瑟琳皱起眉头,纤长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她实在不想用母亲的名头,对于直接的说出“我的母亲是议员”这回事也很是羞耻,但现在她就是想要好好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想要亲眼看看那些在档案室里被反复翻阅的案卷上所描述的场景,想要用自己这双眼睛去确认那些被一笔带过的细节。
所以她说:“好吧,那我要说是跟着母亲过来的,来了解皮城的安全状况。”
执法官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凯瑟琳的母亲是谁,整个皮尔特沃夫没有人不知道吉拉曼恩这个姓氏。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他的目光越过凯瑟琳的头顶,看到了正从巷口走进来的中年女人。
他立刻板正了身子,右手抬起,将帽檐扶正,然后朝那个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执法署敬礼。
“吉拉曼恩议员,向您致意。”
卡珊德拉·吉拉曼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家族徽章。
她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和她的衣着一样,严谨,克制,不怒自威。
她朝那名执法官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蹲在警戒线内正仰头看着她的女儿。
“又发生命案了吗?”
“是这样。”执法官带着叹息的语气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