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丽抬起头,乜了他一眼,然后呲着牙扑过去又开始打闹。
她这次没有用电火花,只是用拳头捶他的胳膊,用膝盖顶他的腿侧,用脑袋往他胸口撞。
亚兰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手挡,两个人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死水旁边转了好几个圈,直到泽丽自己的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等她歇够了,她忽然抬起手,捋着自己的头发,尤其是上翻着眼睛瞧着自己专门用皮筋扎起来的两股小揪揪。
她的手指在小揪揪上来回拨弄着,把其中一股拆散了又重新扎紧,再拆散再扎紧。
她踌躇了好一阵,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底下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把这个染成蓝色的。”
亚兰靠在墙壁上,看了她一眼,“干嘛忽然这么想?”
泽丽继续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把那两股小揪揪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觉得这好像是她唯一能一下子改变的东西了,头发不像身体成长那样需要等好几年,。
只要弄点染料往头上一抹,今天还是这个颜色,明天就可以是另一个颜色。
总会有带来不一样的感觉吧……
但她嘴上只是吭哧了一下,把那些真正的想法都咽了回去。“就是想而已,觉得换个颜色可能会好看一点……你管我这么多!”
亚兰看着女孩期待的目光,认真地对着她仔细端详了一阵。
他把脑袋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完全成形的艺术品。
“只能勉强算搭吧,染着蓝色的头发,然后手指持续发射电光射线。嗯,很酷的风格。”
“诶,真的吗?感觉你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泽丽观察着亚兰的表情,试图从他那张平淡的脸上找到任何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她撇着嘴,用一种揭穿老底的语气说,“你之前不是告诉我那种持续输出是一种浪费吗?特意纠正我说,除非是成群结队的敌人挤在一起才值得那么做,可别用在打罐子这种各个分散开的目标上。现在又说蓝色的头发配电光射线很酷,你是在逗我吧。”
亚兰伸出手,揉了一下她发尾泛着金黄的脑袋。那几缕碎发在他掌心里蹭过去,触感柔软而干燥。
他把手收回来,往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开玩笑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泽丽哼了一声,但没有掰开他的手。
她把脸往旁边转了转,看着那滩死水中被夕阳染红的倒影,让她头顶上那两股小揪揪斜斜地指向天空,看起来像是两只竖起来的猫耳朵。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是因为走近的这片废弃的仓库群没有任何照明设施,那些横架在空中的管道在暮色中逐渐从生锈的铁红色变成了模糊的暗褐色轮廓,棚屋的墙壁上被腐蚀出的窟窿也开始吞没最后几缕从头顶天桥缝隙中漏下来的灰白天光。
亚兰拍了拍裤子上在刚才那番打闹中蹭上的灰土,朝泽丽偏了偏下巴。
“走了,天快黑了。”
泽丽从地上蹦起来,随手把散落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几簇没有完全散尽的电火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像几只忽明忽暗的萤火虫。
亚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泽丽。
她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他。
“你最好可以自己走。”他说。
“真的走不动了啦。”泽丽把两只手往前一伸,手指张开,那几簇电火花在她指尖上可怜巴巴地跳了两下,像是在配合她的说辞,“之前的练习可是耗费了好多力气。腿都软得走不动了……你看,手指都在抖。”
亚兰摇头。
这几天来每天都是如此,尽心竭力的练习之后的确是带来了巨大的消耗,女孩也总会被他这样背着回去。
最开始那两次是真的累到走不动,他也就没说什么,蹲下身让她趴上来。
但今天……
他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女孩被他抱着腿弯时还在微微摇晃的小腿,晃动的幅度很轻快,脚尖时不时地还翘一下。
那明显是有余力的样子。
在几天的训练中,泽丽对于自身魔力的掌控已经可以说将消耗降低到了一个非常精打细算的地步。
她学会了怎么在跳跃时用最少的魔力获得最合适的推力,怎么在转向时利用惯性而不是硬靠魔力去抵消,怎么在攻击那些分散的目标时把电击压缩成短促而精准的单发而不是一股脑地往外倾泻。
她的魔力消耗比第一天少了至少四成。
她现在的确还有力气,至少够她自己走回酒馆。
算了,也没必要说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去。
泽丽立刻趴了上来,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动作熟练得已经重复过太多回。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他的耳侧。
他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回走。
暮色中的祖安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白天的模样。那些陈旧而破败的房屋在残余天光的映照下褪去了白日的狰狞和灰暗,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面反射着从头顶管道缝隙中漏下来的最后一抹暖橙色光芒,连墙壁上那些深绿色的霉斑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这条路附近没有高排放的工厂和矿坑,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也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静谧的路上只有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偶尔从远处某条巷子里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
泽丽趴在他背上,开始哼起一段莫名的曲调。
那调子很轻,没有歌词,只是几个音符翻来覆去地打着转,偶尔被她用鼻音拖长,偶尔又忽然跳高一个音阶。
下城无章而又乐观的曲调,她哼得算不上好听,但很自在。
然后曲调忽然停了。
泽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你还会在这里待上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