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近几天吧。”亚兰说。
他把她的腿弯往上托了托，步子没有停。
泽丽哦了一声。
那声很短，尾音往下掉了一点。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安静了好几息之后才又问，“还能再见到你吗？”
亚兰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那层被刻意压平的失落，也听出了她努力想让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重要但最后还是没能完全藏住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在皮尔特沃夫那边会做一些事，需要一些时间，事情办完之后可以再回来。”
这个回答让泽丽愣了许久。
她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指尖在他肩头的皮甲上无意识地轻轻划着。
又走了一段路，她第三次开口。
“那再往后呢？等这边的事情都办完了，你回你来时的地方之后，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亚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暮色中，背着这个趴在他背上不肯自己走路的女孩，好好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他扭头，用认真的语气回答，“你说的那个往后，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如果有了能够往来恕瑞玛与祖安的时间和机会，那一定可以。”
泽丽听着他这段充满了预设和条件的回答，反而有些开心。
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笑，那两颗小虎牙从嘴角露了出来。
“真是奇怪的回答。别人被问这种问题的时候都会说‘当然可以’或者‘一定会再见的’，你倒好，列了一大堆如果……你就直接说可不可以？”
“嗯。”
“那就好。”泽丽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保证一样，整个人在他背上扑腾起来。
两条小腿在他腰侧来回晃荡，胳膊使劲搂着他的脖子，脸颊在他的肩胛骨上蹭来蹭去。
她头顶那两个用皮筋扎起来的小揪揪在他后脑勺上扫来扫去，带着一股淡淡的、从管道阀门上蹭来的机油味。
“既然有力气就下来吧。”亚兰忽然严肃起来。
“欸！”
在泽丽百般的不情愿下，她还是被放了下来。
她站在石板地上，瘪着嘴，仰头瞪着亚兰，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抗议和委屈。她小声嘀咕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可没几回能这样做了呀。”
她嘀咕完，又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亚兰的手，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回走。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要用走路的速度来发泄刚才被放下来的不满。
“真小气。”她小声的抱怨着。
亚兰被她拽着往前走，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不点。
很多时候装糊涂可真是不容易，尤其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懂得很多的大人。
他望着女孩的后背，那件过于宽大的皮质夹克在她身上晃来晃去，那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她有着特别的魔法能力，那种由情绪驱动的、开心时迸发火花、难过时引发电流的天赋，还有更关键的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得在心里自嘲自己可不是什么绝缘的玩意儿。
所以……
光渐渐消失了。
他们已经走进了那片有着各类违反常理、层层叠叠攀附斜向地形搭就的工业区。
头顶那些天桥和管道在这里堆得更加密集，将最后一缕暮色也彻底吞没。
在这片晦暗的地方，拉着亚兰走在前面的泽丽身上开始闪烁起微弱的电光。
那些淡蓝色的光点从她的皮肤表面浮起来，沿着她手臂上的细小汗毛往外扩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极淡的、不断跳动着的冷色光晕。
她又开始哼起刚才那段调子，这一次比之前更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们走了一段崎岖而蜿蜒狭长的地形，穿过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再绕过几个堆满了废旧齿轮和断裂皮带的铁皮箱。
在一个交汇处，几条不同方向的窄巷在这里汇聚，头顶的管道在这里也分成上下好几层，乒铃乓啷的声响从前方传了过来。
那是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混杂着什么东西砸在墙上又弹落地面的闷响。
泽丽最先停住了脚步，她抓着亚兰的手忽然收紧，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有电流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祖安长大的孩子特有的警觉。
亚兰也听到了。
在那片混乱的金属撞击声下面，有一种更深沉的、低频率的嗡嗡声，像是某台大型机器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哀鸣。那声音很不稳定，断断续续，偶尔会忽然拔高成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然后又虚弱地跌落下去。
他们悄然放缓了脚步，贴着墙壁的阴影，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在一条稍微宽阔些的巷道尽头，一个混乱的场景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群大概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他们和之前在街道上遇到的那些混混不一样，身上那些缺失的肢体已经被机械替代，但不是那种干净整洁的海克斯义肢，而是用废旧齿轮、生锈的连杆和粗糙的焊接拼凑出来的粗劣改装。
一个人的手臂从肘部以下完全被一柄粗制滥造的金属钳子所取代，钳口上还残留着深紫色的液体痕迹，另一个人的腿是两根长短不一的气压活塞，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嗤嗤的排气声。
他们正围着的东西，是一台巨大的土黄色机械构造体。
那东西的体型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大，宽阔的金属躯干上覆盖着一层斑驳的漆面。
它的脑袋相对于庞大的身体来说显得过分小巧，顶上有着圆形的，像是某种探测器一样可以当做眼睛的光学镜头。
它正半蹲在地上，用自己粗壮的钢铁手臂格挡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