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没有摔东西和叹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但那股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让整间书房都像是被灌了一层看不见的冰水。
伊泽瑞尔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沿着太阳穴缓缓往下滑。
他在恕瑞玛的沙漠里见过亚兰面对坍塌的陵墓时是什么样子,在危机时刻他的表情是平淡的冷静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另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事。
现在这张脸上却写满了压都压不住的恼火,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让人难以靠近。
“这个,亚兰。”伊泽瑞尔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把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无意识地敲了好几下,用一种努力想要缓和气氛但又不敢太过明显的语调说道,“稍稍消减一些火气,没必要这样生气。银行破产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真的。
你看,我有个朋友就是在皮尔特沃夫银行业协会工作的,我已经拜托他去问过斯瑞尔银行那边的情况了。
破产清算的程序还在走,如果最后还有剩余的资产,按照皮城的法规,会按照优先序列逐一清偿债务。说不定还能拿回来一点,至少是一部分,不会全都没了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自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亚兰抬起眼,用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愤怒的瞪视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他讪讪地把后面那句“至少能拿回来一点”咽了回去。
事情要从不久前说起。
与萨勒芬妮约定好请客的日期并互相道别之后,亚兰第一时间就让伊泽瑞尔带着他前往皮尔特沃夫的金融界。金融街位于上城区的核心地带,整条街两侧全是四五层高的花岗岩建筑,每一栋的门口都挂着擦得锃亮的黄铜招牌,上面刻着各家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名字。
亚兰要找的那家斯瑞尔银行就在这条街的中段,是一栋有着大理石门廊和彩色玻璃穹顶的三层建筑,看起来体面而稳固,和它那些更气派的邻居们没有什么区别。
但当他们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空空荡荡,柜台后面的铁栅栏全部拉了下来。
一个正在往纸箱里收拾文件的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告诉他们,斯瑞尔银行因为于恕瑞玛的动乱导致本就脆弱的资金链断裂,已经在三个月前正式宣告破产,清算程序也同步启动。
按照皮尔特沃夫的商业法规,债权人需在清算公告发布的六十天内递交债务清偿申请,逾期则自动被纳入后置序列,在优先债权人全部清偿完毕之后才能按比例分配剩余资产。
而现在,清算程序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剩余资产所剩无几,后置序列的清偿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那笔钱十有八九是拿不回来了。
亚兰当时的表情和现在差不多。
不,比现在更沉。
伊泽瑞尔记得很清楚,那个办事员说完解释的话的时候,亚兰的面皮就不悦到了极点。
办事员抬头看了看亚兰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然后用一种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的语速把剩下的套话一股脑倒完,抱着纸箱匆匆从后门走了出去。
伊泽瑞尔当时站在亚兰旁边,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可别干出杀人之类的事……
“完全是银行的问题。”伊泽瑞尔从高背椅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上,用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人但又绝对不显得敷衍的语调说道,“银行这种东西就是这样。
当初你的雇主把报酬寄存在他们那里,图的是安全和便利。他们替你保管,给你利息,承诺随时可以提取。
但你看到他们的招牌光鲜亮丽,大理石柱子擦得比地板还干净,就以为他们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可靠。
银行的本质是信用,信用这种东西,在意外而来的危机面前,它就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一个浪打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番话对于此刻的亚兰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帮助,于是又讪讪地补了一句,“下次你们一定要选择黄道地库这样最强势最稳定的银行,他们在皮尔特沃夫经营了几百年,背后还有菲罗斯家族和好几个老牌财阀的支持,绝对不会倒。”
“行了。”亚兰抬手叫停了他,手指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那力道不轻,指尖在眉心处按压了好一阵才放下来。
对于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他一般不想去进行过多的纠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恼火也于事无补。
但他是一个绝对在意结果的人。
现在他面临的情况就是最初的目标已经跟随着那家银行一起破产了。
自恕瑞玛而来,绕了一大圈终于进了皮尔特沃夫,结果那个本应在银行里安安稳稳等着他来取的委托金,已经跟着银行的清算程序一起蒸发。
他手里只剩之前在祖安以解救落难者为条件拿到的一点点报酬。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不断思索,该怎么取得相应的资财。
伊泽瑞尔看见他脸上那副掺杂着思索的阴沉面容,心头猛地一跳。
他认识这个表情,或者说他在恕瑞玛的沙漠里见过类似的表情。
沙漠人面对他们不好解决的困难,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就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赶忙抢先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
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但是打劫银行这种事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皮尔特沃夫的安全系统比你想的要好得多,你要是真干出这种事,担保我的人也会受到牵连。我叔叔都那么大年纪了——”
“哈,你倒是提醒我了。”亚兰抬起头。
“喂!”伊泽瑞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开玩笑。”亚兰挥了挥手,将那个显然是玩笑的念头挥散。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将脸上那些阴沉冷冽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收敛回去,然后正式地看向伊泽瑞尔。
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锋芒。
“那你有什么来钱的方法吗?合法合规的,不需要太多本钱的,短期内能拿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