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灰色外套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亚兰没有停下。
他继续走,穿过两条窄巷,爬上一段通往一座老旧公寓楼的铁质楼梯,站在三楼走廊的阴影中往下看。
大约过了不到两分钟,那个深灰色外套的人从一条他刚才没有走过的巷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那个人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好一阵,显然是在找人。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焦躁,一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着。
亚兰从楼梯上无声地翻下来,绕到了那个人的身后。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故意在经过一堆堆在墙角的废旧木箱时,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最下面那只木箱的边角。
那只木箱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已经足够让一个正在全神贯注寻找目标的人猛地转过身来。
那个人转身的瞬间,亚兰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匕首没有出鞘,只是用握柄的末端精准地顶在了对方的肋骨下方。
那个位置用力稍微重一点就会让人喘不上气,但还不至于造成真正的伤害。
那个人闷哼了一声,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亚兰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凯特琳听到动静从约定好的路灯下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靴底在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宽檐帽差点又被风吹掉。
她跑到近前,看到那个被亚兰制住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诺斯博科先生?”她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被亚兰用匕首柄顶着肋骨的中年男人整了整自己松垮的外套,用一种极其窘迫的语调开口。
“凯特琳小姐。议员担心您的安全,所以让我跟着您,以防万一。您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到处跑,又不肯告诉别人您去了哪里,议员实在是不放心。她反复叮嘱我,让我一定要确保您的安全。刚才看到您跟这位先生一起走进巷子里,我怕您出什么事,就跟得紧了一些。实在是抱歉,让您受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诚恳,但诚恳里夹着一种明显的窘迫。
“担心她的安全,而暗中保护,是这样吗。”
亚兰追问了一句。
他握着匕首柄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加重力道。
“是,是这样。”
诺斯博科回答,他的语调很平稳,目光落在凯特琳身上,没有看亚兰的眼睛。
凯特琳皱起眉头,用一种努力压制着不满但又不想在下属面前太过失态的语调说:“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我在警局受训过,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且亚兰先生的身手你也看到了,真要出什么事,他能应付得来。跟踪也太无聊了。母亲那边我会自己去跟她解释。你先回去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下次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跟着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诺斯博科朝凯特琳微微鞠了一躬,又朝亚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尽头。
亚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盯着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而缓慢。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过了一遍。
那个人的步幅稳定,呼吸平稳,在被制住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没有恐惧,对于一个以担忧和窘迫为理由来解释自己跟踪行为的人来说,他的脉搏太稳了。
担心孙辈安全的老管家不会在被匕首顶着肋骨的时候还保持这种呼吸节奏。
凯特琳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头来。
“怎么了,你还在想诺斯博科先生的事吗。他只是担心我而已,我母亲有时候是有些过度保护了。”
“没什么,只是习惯性多疑。”
他没有把自己心里的判断说出来。
但他把那个人的步幅和呼吸节奏都记在了脑子里,和那个在警局公共接待大厅里看他的眼神、那个在巷口左右张望时来回搓着裤缝的手指一起,存在了记忆里某个专门用来存放可疑信息的角落。
卡蜜尔的钩锁从她手中无声地射出,精准地扣住了对面那座尖塔的避雷针底座。
细而坚韧的金属丝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她的身体在楼宇之间划过一道流畅而凌厉的弧线。
银灰色的短发被迎面而来的夜风撩起又落下,露出她那张自从二十五岁之后便再也没有改变过的精致面容。
幽蓝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光,那不是人类瞳孔会有的光泽,而是精密海克斯装置在黑暗中运转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恒定而无声的微芒。
她的双腿在空中微微收拢,刀锋般的金属足尖在落地时轻轻点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