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的确实很让人在意……”
凯特琳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这些案子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关于目击者。你看，在港口区这个仓库附近，平时晚上至少有四个码头工人在街角那家酒馆里喝酒，一直喝到天亮。但在第五起案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家酒馆因为老板得了急病关门了。歌剧院那个，守卫碰巧离岗。学院区那个，住在附近的老妇人听到了动静，但她的窗户被新盖的公寓楼挡住了视线。菲罗斯试验室那个，监控系统碰巧故障。舞会那个，侧廊碰巧空无一人。每一桩案件都有类似的情况，就好像凶手预先知道所有可能被目击的地方都会在那个时间点上恰好空出来。”
“菲罗斯家的那个案子，监控故障是怎么发生的？”
“我查过专案组的调查记录。试验室的监控系统是独立供电的，按理说不可能被外部手段干扰，除非有人事先切断了电源。但那天晚上，恰好有一只变异老鼠钻进了配电室，咬断了其中一根关键的电缆。专案组在配电室找到了那只老鼠的尸体，确认了这个说法。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时候，恰好就是那天晚上。为什么恰好就咬断了那根最关键的电缆。”
“如果你的推测是对的，那这些都不可能是巧合。如果我是金魔，我能在不同的案发现场反复制造出这种巧合，那就不是我一个人在作案。要么我有一整个配合默契的团队，要么有人在暗中替我扫清障碍。不管哪一种可能，都说明金魔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这与专案组得出的单独作案的结论正好相反。”
凯特琳把铅笔往笔记本里一夹，抬起头看着他：“我早就不信那个结论了。从菲罗斯试验室那个案子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能在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中来去自如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之前几个案子里留下那么多粗糙的痕迹。除非那些粗糙的痕迹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的背包里，从地上站起来，“在警局面前，这些话我一个都没说过。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听一个实习生的意见。”
他们在学院区边缘那条发生过第三起命案的窄巷中找到了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妇人。
老妇人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一楼，窗户正对着那条窄巷。
她坐在窗前的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毛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两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凯特琳蹲在摇椅旁边，用一种刻意放柔的语调问道：“案发当晚，您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老妇人用手摸了摸毛毯上起的毛球，回忆了好一阵才开口：“听到了。我那天晚上睡不着，坐在这把椅子上打盹。后来听到巷子里有声音，像是有人用刀子刮石头，很尖，很细，就那么一小会儿。”
她抬起那只满是皱纹的手，模仿着某种动作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哼曲子。调子很怪，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会哼的那种。我不记得具体的调子了。那天晚上巷子里一点光都没有，我这扇窗户又被隔壁那栋新盖的公寓楼挡住了视线。我什么也没看见。”
凯特琳问她能不能再回忆一下那段调子，哪怕只是一两个音符。
老妇人摇了摇头，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听过的东西很快就忘了。
然后她忽然又停住了摇头的动作，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调说：“那个声音，哼曲子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家的姑娘在巷子里唱歌。后来听到别人说那里死了人，才知道不是。唱歌的人怎么会杀人呢。但那个声音真的很好听。”
亚兰在凯特琳询问老妇人的时候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新建的公寓楼，那栋楼的外墙是灰色的石灰岩，窗户对着老妇人的窗户，但每一扇窗都拉着厚重的窗帘。
他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下。
他用极轻的声音对凯特琳说：“她在描述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在变。她记不清调子，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个人让她感觉很好。在她还不知道那里死了人的时候，她没有害怕。”
“一个杀人犯，在作案之后哼着曲子离开现场。他刚刚割开了一个人的喉咙，剥下了一张面皮，在墙上画了一朵血花。然后他哼着歌走了。那不是单纯的疯狂，是某种极深的自我陶醉。他把杀人当成了一种可以让自己放松的表演，他觉得自己的作品是美的，所以才会有那种愉悦。这种人不会主动停手。他会在每一次作案之后都更加沉迷于那种感觉，直到他再也无法满足为止。”
凯特琳把老妇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身，对着老妇人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摇椅里，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这种连续的、来回不断的调查终于没办法不让人注意。
亚兰在从港口区返回学院区的路上，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商业街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家钟表店的橱窗前，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那条街道。
凯特琳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身正要问他怎么了，却看到他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着橱窗里那些精致的怀表说：“别回头。有人在跟着我们，从刚才那条巷子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不是执法官，执法官的跟踪手法不会这么糙。往前走，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然后在第二个路灯下面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凯特琳张了张嘴，但她在警局训练场上学到的那点东西在这一刻提醒了她不要在这个时候问问题。
她照他说的做了。
她的脚步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幅，只是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的带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是要你帮忙，他是要你别添乱。
她能做到的只有不添乱。
亚兰继续站在橱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评估某只怀表的价格。
店里的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上的海克斯座钟。
他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一家面包房门口，正假装低头看橱窗里的面包。
那个人的衣着很普通，深灰色的短外套，深色的长裤，和周围那些下班回家的工坊职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站姿太刻意了。
他在面包房的橱窗前站了太久，既没有进去买面包，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面包橱窗和街道另一侧的钟表店之间来回游移，每隔几息就会往钟表店的方向看一眼。
亚兰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给那个跟踪者留出足够的跟随空间。
他在前面的路口右转，然后又右转，绕了一个小圈，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条商业街上。
他在拐角处的阴影中停下来，将呼吸放缓，让身体完全融入墙角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