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特沃夫那些还没有发生过命案的街区,亚兰一个接一个地走过。
白天他在那些安静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晚上他蹲在那些还没打烊的店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一个地从面前经过。
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一个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的身影,也许是一双在黑暗中也能精确无误地找到目标的眼,也许只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战场上待久了之后才会有的直觉。
而在这段时间里,凯特琳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她脱掉了那身显眼的蓝白色学生制服,换上了一套从母亲衣柜里翻出来的便装,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一条方便活动的深色长裤,头发被塞进一顶宽檐帽里。
她也在那些还没有发生过命案的街区中巡查,用她从警局档案室里那些旧卷宗中学到的方法,观察每一个在巷子里徘徊的人,每一个在深夜还独自站在街角的陌生人。
她相信金魔在进行缜密的作案之前一定会有踩点的行为,会提前熟悉地形,会观察周围的人群和巡逻路线。
只要她能找到那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人,只要她能在那个人动手之前先把他认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亚兰。
那是在西区边缘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侧是已经打烊的小店铺,路面上铺着被磨损得发亮的旧石板。
巷子尽头是一盏还在闪烁的海克斯路灯,灯柱的基座上被人贴了好几张褪色的广告。
那个男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后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衣着是皮尔特沃夫本地绝对不会出现的那种款式,站姿看起来很松散,但凯特琳注意到他的重心微微下沉,双脚一前一后地分开,膝盖微弯,那姿势让她想起在警局训练场上看过的那几个从其他国家雇佣而来的退役的老兵教官。
他的眼睛在阴影中缓慢地扫视着周围的街道,那种扫视的方式不是寻常人在散步时会有的随意张望,而是一个猎人在寻找猎物时才会有的审视。
凯特琳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她看着他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在某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杂货铺门口停了好一阵。
他的面孔在路灯的光线下短暂地露出来,棱角分明,肤色比皮尔特沃夫人更深,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带着明显的异国特征。
她想起警局内部通报中关于金魔来自艾欧尼亚的消息,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她继续跟着他,穿过两条街,又绕过一个小广场,直到他走进一条更偏僻的巷子里。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拉近距离,再确认一些细节。
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那动作太快了。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本能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身体的重心往下猛地一沉。
但她什么都没碰到。
她的手腕被一只比她更有力、更快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只手捏着她腕关节的位置,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拇指卡在她腕骨内侧的某个点上,让她的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
她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还在往前冲,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重心被人从侧面轻轻一带,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她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宽檐帽从头上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墙壁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凯特琳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她刚才还在远处观察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冷淡而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平静。
她的警徽从被撞开的上衣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亚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枚警徽,然后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
凯特琳从墙上直起身,揉着自己被扭痛的胳膊。她的肩膀在那一下撞击中隐隐作痛,手腕被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酸麻的触感。
她捡起地上的宽檐帽,把警徽塞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解释。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
凯特琳第一次觉得自己进入警局之后竟然是这样没用的事情。
她在训练场上那些优秀的格斗成绩在这个男人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她硬着嘴把问题推给对方,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的语调说,“你在这里闲逛游荡,难道不知道金魔的存在吗?真是给人添乱!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可疑人物,差点就要——”
“说出这样的话,是对于自己误会正经人强词夺理的辩解,还是想要试图把人打成嫌疑犯?”亚兰打断了她。
凯特琳闭上了嘴。
她不是那种傲慢到不肯承认错误的人。
她站在那里,把宽檐帽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你刚才那一下很厉害,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我不应该在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就擅自跟踪别人……这是我的过错。”
亚兰弯腰把地上那顶宽檐帽捡起来,递给她。
他挥了挥手,表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条巷子。
但他走了几步之后发现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抱着帽子,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亚兰挑了挑眉。
“有什么就说。”
凯特琳把宽檐帽戴回头上,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你是一个最近才进入皮尔特沃夫的艾欧尼亚人,根据你的行为来看,你对周遭环境的探查和游荡,是为了金魔的赏金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