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再是刚才那种硬着嘴的强词夺理,而是回到偏于理性的分析上来。
亚兰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但他的表情明显说明了他对此并不以为意。
凯特琳继续往下说。
“我想和你合作,一同追索金魔。”她看到亚兰脸上那种不置可否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就我的判断,根据现在皮尔特沃夫的风气和氛围,像你这样的外邦人完全被提防着,很多地方你根本进不去,很多证人也不会对你开口。”
“而我可以以你是助手的身份带着你去往任何地方,当然,这也源于我的身份……咳,除了这个,我还能够提供未公开的资料,那些不在警局公开档案里的东西,只要你跟我一同揪出金魔就好。”
亚兰想了想,看着她那双在宽檐帽阴影下依旧倔强地闪着光的眼睛,然后说,“不要。”
凯特琳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极其惊讶的“啊”。
她显然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拿出来的筹码全都拿出来了。
她甚至愿意带他去那些连普通执法官都进不去的案发现场,愿意把她在警局档案室里偷偷复印的那些资料分享给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让步到了这种程度,对方怎么还会拒绝。
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亚兰淡然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
“赏金我可不想分给……”
“我一分都不要!”凯特琳几乎是立刻抢断了他的话,“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另外付给你报酬,只要你跟我一起找出金魔,把他抓到,只要能向那些老家伙们证明我能做到,钱不是问题。”
亚兰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没什么好墨迹的了。
“成交。”
凯特琳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戴着手套,掌心处因为常年握笔和握枪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她握手的力道很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之前被他一招制住的狼狈。
她一边握着手一边进行自我介绍,语调恢复了那种属于议员家女儿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我是皮尔特沃夫警局的实习警探,凯特琳,为了这个证明自己的大案子,希望你能尽力,我会提供我所能提供的一切协助。同样的,也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金钱。”
“哦?”亚兰眼底闪过讶异。
……
歌剧院的侧廊在有了凯特琳的陪同下,终于不再是那片被黄色警戒线和冷漠执法官牢牢封锁的禁地。
那个之前用一句“闲杂人等立刻离开”就把亚兰打发走的执法官认出了凯特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她胸前那枚警徽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盘问咽了回去。
凯特琳用一种超出她实习身份的从容语调向他点了点头:“这位是我的助手,我们需要重新查看一下现场。”
执法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通往侧廊的路。
亚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他极轻地嘀咕了一句“吉拉曼恩家的人怎么净带些奇奇怪怪的助手”,他没有理会。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试验室周边的街道、发生过命案的窄巷和港口区那片被废弃的旧仓库。
凯特琳的警徽像一把钥匙,替亚兰打开了那些之前对他紧紧关着的门。
但门打开之后,里面依旧是空的。
他们在歌剧院的侧廊重新检查了墙壁上那些粉笔圈的分布,凯特琳蹲在地板上,用手指沿着石板之间那些被撬开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试图找到任何被之前调查遗漏的痕迹。
她什么都没找到。
亚兰站在她身后,目光从墙壁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走廊尽头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窗户的插销从内侧扣得严严实实,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如果他是从正门进来的,那就意味着他要么有钥匙,要么有人替他开门。或者他知道怎么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把这种老式插销从外面弄开。但如果他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会不知道守卫那天刚好离岗?他难道事先就知道守卫不会来?如果是这样,那守卫的离岗就不是碰巧。要么是他做的,要么是有人替他做的。”
凯特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专案组也考虑过这个方向。但他们盘问过那个守卫好几次,也查过他的银行账户和住处的搜查记录,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当作意外来处理。说实话,如果让我来处理这个案子,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条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压不住的遗憾,像是在看一份被批改得乱七八糟的试卷,明明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却只能看着错误答案被当作标准答案写上去。
亚兰从窗户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以你在警局的位置,能接触到的东西不多。”
凯特琳把宽檐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奈和不满:“专案组的人都是一群老顽固。他们觉得我是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不该多嘴。不过,我会改变这个现状的。”
她把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某个不在场的观众下战书。
他们在港口区那间发生过命案的废弃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凯特琳用从警局档案室里偷偷复印出来的现场照片对照着每一面墙壁和每一块地板,试图还原凶手在作案时的行动路线。
她把照片举到眼前,眯着眼睛对比照片上血花的位置和眼前那些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墙面,然后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草图:“你看这里。照片上这朵血花的中心点离地板大概有三英尺,位置偏高。如果死者当时是站着的,那凶手的身高至少应该和死者差不多,或者更高。但如果死者当时已经倒地了,那这个高度就不太对了。没有人会在一个已经倒下的人身上画这种东西,除非他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亚兰站在仓库正中央,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模拟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凶手走进来、动手、布置现场、然后离开的全部过程。
从入口到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从墙壁上那些血花的中心点到散落在地面的铁质花瓣的边缘,每一条路线都清晰而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没有任何慌乱和犹豫。
但在最关键的环节上,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了。
“没有目击者,没有脚印,没有遗留物,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指向具体嫌疑人的细节。”
他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