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牢矿场的深处,一间用废旧铁皮和矿车残骸拼凑而成的棚屋里,空气沉重得像是被浸透了煤烟和铁锈的海绵。
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海克斯辉石灯发出昏暗而断续的冷光,每一次闪烁都让棚屋内那些粗糙的金属表面反射出转瞬即逝的寒芒。
那些灯光太旧了,旧到每隔几息就会有一盏忽然暗下去,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又重新亮起来,像是某种正在艰难呼吸的活物。
角落里堆着几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矿用机械,零件散落一地,齿轮和连杆上还沾着新鲜的机油,油渍在冷光的映照下泛出暗绿色的光泽。
棚屋的顶棚是用矿坑里淘汰下来的旧传送带搭成的,那些传送带的橡胶表面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和矿渣刮出的沟槽,每隔一阵就会有细碎的沙土从缝隙中簌簌落下,打在生锈的铁板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是机油、汗水、铁锈和某种说不上来的、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潮湿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在这片昏暗的正中央,一个庞大的身影挺立在黑暗中。
他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那轮廓已经被层层盘匝的肌肉和健硕得近乎狰狞的肌体所撑满。
肩膀宽阔得像是能扛起一整台矿用钻机,从肩胛骨到颈侧隆起的斜方肌如同两座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砧,每一块肌肉都如同被铁锤反复锻打过的粗钢,在昏暗中泛着汗水和油脂混合的光泽。
他的手臂比大多数成年男人的大腿还要粗壮,肱二头肌和前臂肌群在皮肤下清晰地滚动着,从肩胛骨到手腕的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只有纯粹的、经过无数次撕裂又愈合之后堆积起来的力量。
他的小臂外侧有好几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疤痕边缘参差不齐,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灼伤,还有一些是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来源的撕裂伤。
而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痕迹。
那是几条粗壮的金属机械肢体,如同某种深海巨蟹的步足般从腰腹的连接处向外展开,每条腿都有好几节关节,关节处嵌着锈迹斑斑的铆钉和还在缓缓渗着润滑油的液压管。
那些液压管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中都会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呼吸。
这些机械腿的末端是锋利的尖爪,每一根都足有半尺长,爪尖被磨得雪亮,此刻正牢牢地扣进棚屋地面的铁板之中,将他的身躯稳稳地支撑起来。
连接他人类躯干和机械下肢的腹部臃肿得不成比例,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铁壳外罩,铁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铆钉和焊接痕迹。
那些焊接痕迹歪歪扭扭地爬满了铁壳的每一道接缝,有些地方焊得厚,有些地方焊得薄,显然不是出自同一双手。
那里面似乎藏纳着某种恐怖之物,每一次有节奏的起伏都伴随着一阵粗重而嘶哑的呼吸声从铁壳的缝隙中挤出来,像是某种被困在钢铁囚笼中的野兽在沉睡中发出的低吼。
他身上的一切都已经被改变得难以看出曾经的样貌。
如果有一个曾经在诺克萨斯见过他的人站在这间棚屋里,大概需要很久很久才能从这张如同刀削斧砍的脸上找到那个曾经站在刑台上挥舞巨斧的处刑者的影子。
他的头发早已被烧得只剩下几缕,头皮上布满了扭曲的疤痕。
他的左耳缺了大半,缺口处是一块焊死在颧骨上的铁片。
只有那双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那双在昏暗灯光中依旧闪烁着冷光的眼睛,还残存着一个曾经的战士最后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仅仅只是站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昂然而颇具威严的气场,像一座被强行安置在这间破败棚屋中的战争纪念碑。
站在他不远处,那些有着各式各样改造肢体的矿工们都低眉顺眼地垂着头,没有人敢直视他。
他们的手臂被换成了矿镐和铁钳,膝盖以下是从废旧机械上拆下来的活塞腿,脊背上嵌着用来搬运重物的金属骨架。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他的影子,都有那种在痛苦和钢铁中挣扎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们是他从监牢矿坑中带出来的人,是他亲手将他们从沃斯女伯爵的锁链中解放,所以他们用那种近乎于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在这个宛若战车的男人面前近处,站着一个人。
她相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矮小,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像是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仰望着山顶。
她裹着一件血红近黑的袍子,袍子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某种不自然的、像是被反复浸染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暗沉光泽。
袍子的下摆拖在满是油污和矿渣的地面上,却诡异地没有沾上任何污渍。
袍子非常刻意地挂着一枚徽章,徽章的边缘是鎏金的花纹,花纹的每一道弧线都精细得像是用最细的针尖刻出来的。
中央是一朵正在闪烁着红光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刻得极其精细,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是真的在呼吸。
而玫瑰之上则是两柄交错的双斧,斧刃的线条桀骜而野蛮。
厄加特看着那两柄交错的双斧,那张如同刀削斧砍的面容在那么一瞬间露出了怅然与怀念的神色。
那个标志,他曾经每天都能看到它被绣在自己的军旗上,被烙在每个新兵的肩膀上,被刻在每一座他曾经踏足过的军营的大门上。
他记得那个标志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猎猎声响,记得那些和他并肩站在那个标志之下的面孔。
只有力量才是统治万物的真理。
曾经,当他还是诺克萨斯最令人生畏的处刑者时,每当他挥起行刑者的巨斧,都感觉自己是在向世人宣示这一理念。
巨斧劈开空气时的呼啸声,斧刃切入血肉时那股短暂而炽热的阻力,受刑者在最后一刻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
所有这些都让他心潮澎湃,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他相信他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够强大的人,而他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还能继续挥舞那把巨斧,就是因为他是强者。
“杀死强者,践踏弱者”,这是诺克萨斯教给每一个士兵的第一课,也是他用自己全部职业生涯去践行的信条。
他觉得自己是身负资格的,是践行诺克萨斯力量即信条的适格者。
他从不怀疑这一点,就像他从不怀疑太阳会从东方升起。
但凡事总有意外。
身负伟力者尚有衰落之机,更何况是他。
他奉命前往遥远的祖安,破坏一桩所谓的针对诺克萨斯统治者的阴谋。
那封调令上盖着达克威尔统领的私人印章,措辞严厉而急切,仿佛整个帝国的安全都系于他一身。
他没有怀疑,也不需要怀疑。
他是处刑者,是执行者,不是质疑者。
但这其实是一场阴谋。
他作为错误的站队者,虽然他本人对于权力的斗争从来没有任何兴趣,他杀人是出于职责和信念,不是出于政治,可确实成为了某些人必须除掉的眼中钉。
尤其是被所有人认为是达克威尔提拔且重用的刽子手,他的名字早就被写在了清洗名单最靠前的位置上。
当篡位者斯维因已经夺得诺克萨斯的控制权时,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祖安的地沟深处追踪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阴谋,还在想着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回不朽堡垒述职。
然后远在他城、被刻意出卖的他就被炼金男爵的探子们团团包围。
那些人早就等在那里了,不是来抓他的,是来收网的。
矿坑的监守人,沃斯女伯爵,给予了这位强悍而难以屈服的处刑者属于她的处刑之辞。
那不是用言语宣判的,是用刀刃。
她将他吊在矿坑最深处那座专门用来处决不听话囚犯的铁架上,让那些被雇来的炼金术士们在他的身上进行日复一日的改造。
刀刃切入他的血肉,切断他的肌腱,将他的下半身从躯体上剥离,然后换上那些冷冰冰的金属肢体。
他的身体千疮百孔,饱经痛苦,被改造成了一副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异化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