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亚兰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把书合上往沙发上一搁。
“你这几天到底在搞什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之后就对着那张地图发呆。我问你什么你都说没什么,但你这张脸上可写着‘有什么’三个字。”
亚兰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中。
“你对这些事也感到好奇。”
“当然好奇。”
伊泽瑞尔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一名探险家吗。除了我父母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皮尔特沃夫,这座城市,它太平凡了。我是说,对于那些在这里长大的人来说,它当然是进步的、繁荣的、充满机会的。但对我来说,它太普通了。所有的街道都规规矩矩地排列着,所有的建筑都按照同一种风格建造,所有的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做着差不多的工作,过着差不多的生活。我在德玛西亚见过那些被白色城墙围绕的古老城堡,在恕瑞玛见过被黄沙掩埋了千年的飞升者遗迹,在弗雷尔卓德见过那些在冰原上矗立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巨石阵。那些地方都有故事,都有自己的传奇和秘密。而皮尔特沃夫呢。这里最大的新闻大概就是某家工坊研发出了新一代的海克斯引擎。”
他把搭在腿上的那只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个连环杀人魔,在皮尔特沃夫最繁华的街区里来去自如,在执法官的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作案。这种事情在皮尔特沃夫的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我仔细想了一下,自从这座城市建立以来,能称得上值得被记录进史书的事件大概也就那么几件。这件应该算其中之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否定了自己。
“嗯,不对。应该是第三值得记录的事件。第一是祖安从皮尔特沃夫的地基上塌陷下坠,那时候整座城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升到了半空中,另一半沉进了地底深处。第二是十几年前的进步之桥事件。那些祖安人从地沟里涌上来,冲过那座连接双城的桥。领头的是一男一女,很年轻,比我现在还小几岁。他们带着几百个祖安人,拿着铁管、矿镐和自制的炼金炸弹,想要冲进皮尔特沃夫的议会大楼。”
亚兰停下了手中正在地图上勾画的铅笔。
“后来呢。”
“后来他们失败了。”
伊泽瑞尔的语调依旧是那种相对客观的平静,像是在念一段他从某份旧档案里读来的记录,只是语速比平时稍微慢了几分,“执法官的防线在桥头被冲破了两次,但第三次的时候皮尔特沃夫那边动用了海克斯武器。那种武器刚研发出来不久,原本是用来对付诺克萨斯的军舰的,结果第一次实战用在了自己人身上。桥面上死了很多人,具体数字到现在都没有公开过。那个领头的女人死了,男人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后来有人说他活下来了,躲在地沟深处继续策划下一次行动,也有人说他被那些炼金男爵抓走当了试验品。从那以后,祖安就再也没有组织过任何大规模的抵抗。皮尔特沃夫这边把桥封了好几年,后来虽然重新开放了,但两边的关系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从前那种状态。”
他把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这些事都是我后来自己查的。皮尔特沃夫这边的报刊上从来不会提这些,那些老贵族们更不会主动谈起。但你如果去祖安的地沟里随便找个上了年纪的人问一问,他们都能告诉你那天的桥上发生了什么。”
亚兰把铅笔搁在地图边缘,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伊泽瑞尔。
“你在探险家俱乐部里讲的那些故事,也是用这种语气讲的。”
“那不一样。探险家俱乐部里讲的都是些在远方发生的、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德玛西亚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皮尔特沃夫的海风,恕瑞玛的沙暴再大也吹不到学院区的石板路上。”
伊泽瑞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亚兰的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的目光在那些圈出来的位置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落在角落里几个被亚兰反复勾画过好几次的词上。
那几个词的笔迹很潦草,但还勉强能辨认——“安全分管”、“内鬼”、“调度权”。
伊泽瑞尔的视线在那几个词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调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跟萨勒芬妮小姐怎么样了。”
亚兰拿起铅笔,在那几个词的上面又涂了好几道黑线,把它们完全盖住,用一种同样随意的语调反问。
“什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就是——”
伊泽瑞尔把声音拖得长了一些,用一种“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亚兰,“那天在餐厅里,我替你铺垫了那么多。唱歌也唱了,送人也送了,结果送着送着就送出了一个杀人现场。这叫什么来着,好事多磨。但你总不能就这么晾着人家吧。那位小姐可是为了你跑前跑后了好几个星期,每天去敲我家的门,风雨无阻。你至少得有点表示。”
亚兰把铅笔转了一圈,用一种看穿了他所有心思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伊泽瑞尔挺了挺胸,用一种半是炫耀半是无奈的语气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我曾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在德玛西亚的时候,有一位贵族小姐为了感谢我帮她找回了遗失的传家宝,专门在城堡里设了晚宴。在恕瑞玛的时候,有个部落长老的女儿因为我救了她父亲的商队,每天给我送烤饼和骆驼奶。但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不论什么情况,哪怕是万般危难和琐事缠身,也绝对不能忘记两件事。第一,保持帅气。第二,保持热忱。”
亚兰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热忱。对于亲爱的女士们的热忱。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空隙,也别忘了感情的联络。就算只是写一封短笺,或者让人捎一句话,告诉对方你一切都好,问问对方最近怎么样。这叫修养。你以为我之前在餐厅里那些话都是信口胡诌的吗。那些铺垫,那些氛围,那些恰到好处的话题转移,都是经验的结晶。”
伊泽瑞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调继续说着,但眼角那个促狭的弧度出卖了他,“我在德玛西亚和恕瑞玛积累的那些人脉和好感,可不是光靠探险家的名声就能攒下来的。你要知道,一张干净的脸,一句恰到好处的问候,比十篇游记都管用。”
亚兰坐在那里,铅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伊泽瑞尔那副侃侃而谈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伊泽瑞尔差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的话。
“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有一个想法。我还需要萨勒芬妮。”
亚兰把铅笔搁在地图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伊泽瑞尔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你终于开窍了”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用一种老父亲看到儿子终于学会了怎么跟女孩子搭话的欣慰语调说道:“这就对了。你早该这么想。这几天看你板着那张脸在地图上画圈,我还以为你把人家小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皮尔特沃夫最好的花店就在学院区拐角,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要我说,送花永远是个不错的开头。”
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去帮你约她。上次那家餐厅的包厢还在,这次换一瓶皮尔特沃夫本地的红酒,口感比德玛西亚的更柔和一些。”
亚兰看着他兴冲冲地往门口走去,没有解释自己需要萨勒芬妮的真正原因。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作为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