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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在“钓鱼”之前的相处

亚兰约萨勒芬妮见面的地方,是学院区边缘一家不大的茶室。

茶室的门面不算起眼,深绿色的木制遮阳棚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桂,玻璃橱窗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到得比他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花草茶。

隔着一条街就能看到她的粉金色头发,在午后透过玻璃窗洒进去的阳光里泛着极柔和的微光。

亚兰推门进去,铜铃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

萨勒芬妮抬起头看到他,眼睛弯了起来,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女孩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开心,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朋友,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

侍者过来问要什么,他随口点了一杯茶。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罩今天调得很稳,那颗小小的原初水晶在她耳侧发着极淡的光,几乎要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

她的脸上没有上次在饭店里那种偶尔会闪过的拘谨,整个人的状态都很放松。

“你到得真早。”

亚兰说。

“我在家也待不住。”

萨勒芬妮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是要让他也先喝一口暖暖手,“最近大家都很少出门,街上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我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这座城市像是屏住了呼吸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纤细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语调里带着一种很容易被察觉的失落,“以前这条街上总是很热闹的。有卖花的小女孩,有拉手风琴的艺人,还有从学院区那边放学回家的大学生。现在只剩下巡逻的执法官了。”

亚兰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确实冷清,只有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执法官在对面的巷口站着,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几个行人。

“你很在意这些?”亚兰问她。

“很难不在意。”

萨勒芬妮转回脸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很清亮的琥珀色,“我虽然不太出门,但我能感觉到。整座城市都变得紧张了,每个人都很害怕。那种害怕透过墙壁和窗户渗出来,连我在家里关着门都能听到。大家的灵魂都很吵闹,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喊同一个音节,但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亚兰端起侍者刚送来的茶杯,看着杯子里淡褐色的茶汤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知道她的天赋能让她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问她具体听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喝茶。

萨勒芬妮也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

“亚兰先生,我有些话一直想找人说说。可是能听我说这些话的人太少了。我的父母很关心我,但他们总觉得我还小,不想让我想太多关于祖安的事情。

他们从祖安来到上面,付出了很多才在皮尔特沃夫站稳脚跟,他们希望我好好地在这里生活,不想让我被下面的那些事情搅乱了心,我理解他们,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我的好朋友也是,她虽然很愿意听我说话,可她从小在皮尔特沃夫长大,很多事情她不能完全明白。”

她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垂下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所以今天能跟亚兰先生说出这些话,我其实很开心。你也去过祖安,也见过那里的样子。你是能明白的。”

亚兰看着她。

她今天说话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总是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反而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泉眼终于被打开了口子,水流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

“我其实没有特别渴望去很远的地方旅行。”

萨勒芬妮继续说,“外面的世界当然很吸引人,伊泽瑞尔先生说的那些地方,黄金之城,冰原,古老的森林,每一个听起来都很美。但我更想先弄明白我住的这座城市。皮尔特沃夫,还有就在它下面的祖安。我总是在想,为什么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两座城市,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光斑上,“分明是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同胞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茶室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亚兰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的脸。

她此刻的表情很认真,嘴唇轻轻抿着,眉心微微蹙起,那双眼睛里盛着某种他不常在这种年纪的女孩脸上看到的东西。

她在等他的回答,又好像并不是在等一个具体的答案,只是在等一个人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他们是在喝完茶之后去那个广场的。

萨勒芬妮说那个广场平时是皮尔特沃夫最适合散步的地方,喷泉很漂亮,空气里有从花圃里飘来的香气,还能听到有人在拉琴。

但等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几乎没有人。

海克斯喷泉还在喷着水,水流比平时缓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市政厅削减了公共设施的能源配额。

那些彩色的灯光依旧在喷泉的水雾中变换着颜色,只是少了围观的人,显得格外空旷而寂寥。

广场边缘的花圃倒是还维持着,紫蓝色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着,但旁边的长椅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还想介绍一位演奏家给你认识。他以前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就在喷泉旁边拉琴。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听很久。”

萨勒芬妮说,她的目光在广场上环视了一圈,停在喷泉旁那片空荡荡的石板空地上,“不过最近他大概也不敢出门了。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大家都不敢在街上待太久。连那些平时在这里看鸽子的人都不来了。”

她说着,走到喷泉边上,手搭在冰凉的大理石喷池边缘,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些不断变幻着颜色的光晕。

水光倒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亚兰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的后脑勺。

喷泉的水雾被风带过来,在她粉金色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的头发在光里看起来柔软得像是随时会散开,但又被风轻轻地托着,一根根都泛着温暖的光泽。

“皮尔特沃夫的富饶,其实是建立在祖安的付出上的。”

萨勒芬妮转过身,背靠着喷泉边缘,抬起眼看着亚兰。

她的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她在很多个夜晚反复想过之后才敢说出口的认真,“那些在皮尔特沃夫工坊里组装的海克斯装置,用的很多原料都来自祖安的矿坑。很多工坊把废料排到下面去,把祖安当成了垃圾场。但祖安人也付出了劳动,也流了汗,也创造了价值。他们难道不应该享受那些权利吗。干净的水,安全的街道,能让孩子去的学校。这是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都应该有的东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