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之后,看着亚兰,等他开口。
风吹过广场,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脸颊因为说话时的那股认真劲儿而泛着一点极淡的红,耳罩上的微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明灭。
“你说得对,人当然是最重要的。”
亚兰没有反对。
他点了点头,但语气是那种不带任何重量、也不带任何多余安慰的平淡,“人都有无限的可能。只是很多人没有机会而已。”
萨勒芬妮听到他这么说,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整个空旷的广场都好像跟着亮了一下,连喷泉里那些有气无力的水柱都显得更有生气了几分。
“我父母就是从祖安来的。”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喷泉,把手从大理石边缘抬起来,在喷泉边缓缓走着,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他们出生在下面,在那些黑乎乎、空气又差的地方长大。
但因为他们真的很聪明,也很能干,靠着自己学到的技术和本领,花了很长时间才在皮尔特沃夫站稳了脚跟。虽然很难,但他们做到了。
他们总跟我说,其实很多祖安人都有特别的本事,他们有坚韧的劲儿,有在很苦的环境里也不放弃的心。只是……他们没有机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广场尽头那栋已经闭了门的小音乐厅,语调里多了一点憧憬,“如果他们也能有好的学校,有安全的环境,能被允许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他们一定也能做出很了不起的成就,也许不比任何一个皮尔特沃夫人差。”
她的步子很慢,一边说一边绕着喷泉走,偶尔伸出手去接一下喷泉里溅出来的水花,像是把那些话和那些水珠一起撒进了空气里。
亚兰跟在她身后,听着。
他在她的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一个向往着更好世界的女孩,一些从父母口中听来的零碎记忆,一个通过歌声和旋律去理解他人的天赋,一份还不曾被这个世界的刻薄和恶意完全磨掉的善良。
来自祖安的父母教给她要去理解那些和她不一样的人,而她的天赋又让她能够真正地听见那些人的灵魂。
所以她才会有这些想法。
亚兰盯着她,看她说话时微微红润起来的小脸和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嘴唇,心里想,她可真是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她总是把人往好处想,总是相信只要给机会,人人都能活成该有的样子。
这种天真放在皮尔特沃夫和祖安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那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亚兰先生和伊泽瑞尔先生,你们之前跟我讲的皮尔特沃夫之外的那些地方,也让我想了很多。”
萨勒芬妮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亚兰。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光落在里面,“艾欧尼亚人那么分散,恕瑞玛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他们都能试着联合起来。为什么双城不能呢。我们明明就挨在一起。”
“那不一样。”亚兰说。
萨勒芬妮微微偏了偏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世界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的联合与团结。”
亚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广场上空那只正巧飞过的鸽子,声音不轻不重地说,“艾欧尼亚和恕瑞玛的那些联合,是在战争和动乱中才慢慢凑到一起的。
是因为有敌人,有亡国灭种的危机,有不得不抱在一起才能活下来的理由,除了那种威胁到生命和存续的灾祸,还有什么能让那些本来互相猜忌、各怀心思的人立刻放下偏见,站在同一边。”
他顿了一下,“仅仅靠彼此理解还不够,你必须给他们一个相同的、绝对重要的目标,没有这种东西,和平和联合只是漂亮话。”
萨勒芬妮的脸色黯了一瞬,嘴角的那点笑意也慢慢落了下去。
她垂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袖口上的一颗珍珠扣子。
然后她轻轻说,“非得是战争和灾祸吗?”
亚兰没有回答。
他看向她,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又落下去。
她的侧脸在喷泉的水光中显得很安静,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他忽然想起乐芙兰,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关于这里的那些,站在高处的人……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和她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正好互为表里。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说出口。
“如果我现在就试着去做一点什么,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萨勒芬妮抬起头,看向亚兰。
“取决于你想做什么。”
亚兰说。
她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我想写一首歌。不是那种很复杂的歌,就是能让听到的人稍微放下一点戒备的歌。也许没什么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你说过,音乐能传递情绪。那我就试试看。”
亚兰看着她。
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软又明亮,眼睛里有某种很坚定的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他想起她那个能听见灵魂声音的天赋,想起刚才在茶室里她说“大家的灵魂都很吵闹”时的表情。
也许她真的能做到也说不定。
他看着这张干干净净的脸,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该用哪一种心情去回应她。
他出来见她,本来不只是为了听她说话。
他的计划还在脑子里转着,像一张早就铺开的网。
但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装满认真和勇气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写吧。”亚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