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也不了解皮尔特沃夫。我住在上面这么久,却连它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说不清楚。爸爸和妈妈从来不跟我讲太多下面的事。我以前不觉得,现在才觉得我离那里好远。要是有办法能多了解一下祖安就好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又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有些无奈的弧度,“他们要是知道我想去祖安,一定不会答应的。我连走到靠近边缘的街区都会让他们紧张好几天。”
亚兰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看”之类的话。
他知道那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他只是看着她,发现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更加真实。
那个站在喷泉边上畅想着双城共同写一首歌的女孩,在一点点剥开自己的壳。
两个人继续走。
街道开始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从那些体面的石砌楼房变成了更低矮的红砖老屋,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有些屋顶上还堆着防雨的旧木板。
行人越来越少,连空气里都渐渐多了一层旧木料和潮湿砖灰的气味。
亚兰走在萨勒芬妮旁边,领着她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
这里不是他们来时的路,但他说想从这边绕一圈,能走到音乐学院后面的那条小街上去。
萨勒芬妮没起疑,反倒觉得这样的安静很适合边走边想事情,还不时指着哪扇旧窗台说上面的花养得很好。
亚兰一边应着,一边将注意力外放出去。
巷子两边的拐角、头顶突出的晒台、身后那些被拉得长长的阴影,全部进了他的感知范围。
他们现在走的这些地方,是之前他和凯特琳在地图上反复圈过的那片区域。
按照金魔的行动策略,他下一次露头极有可能就在这附近。
这里人少,岔路多,离一个下水井口的直线距离不过半条街。
警局之前也在这里安排过蹲守,但那张网因为内鬼的调度而总有漏风的地方。
他便想着自己来。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萨勒芬妮。
她还在很小声地哼着什么,听调子大概是她刚在脑子里冒出头的半截旋律。
他其实知道带着她一起出现在这里有些冒险。
按照常规的做法,应该让她一个人走在前面,自己隐在暗处,这样那个明媚而无害的姑娘更像一尾鲜活的鱼饵,更容易让猎物放松警惕。
但他还是选择跟在她身边。
一方面,无论如何他都得保护好这个有意思而单纯的姑娘;另一方面,那个杀人魔曾经和他交过手,被他和凯特琳逼得撞墙跳井,以那家伙当时那股子暴怒和嗜血的劲头,看到他也在这里,未必不会起杀心。
亚兰回想起剧院包厢外走廊里的那次交手。
那个人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尤其是腿上那副炼金装置,粗糙、暴烈,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狂躁。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家伙在作案前嗑了药,或者注射了什么短时间催发力量的炼金药剂。
那个药剂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强,但同样让他的理智变得更薄。
否则他不会在画血花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捏碎那个调音师的喉咙,不会放弃原本准备好的仪式感,转而进行那种毫无预谋的激情杀人。
对于那种类型的野兽,挑衅比诱饵更管用。
来吧。
看看你有没有胆量出现。
亚兰看着远处钟塔投在屋脊之间那一大片已经开始向西倾斜的阴影,在心里说道。
“亚兰先生。”
萨勒芬妮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她已经走出了几步远,正回过头来等他。
她的粉金色头发在巷子深处透进来的天光里变得有些黯淡,但那张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毫无防备的、让他多少有些心软的笑意,“前面好像更窄了,还走吗。”
亚兰点了点头,几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那片更幽深的、低矮楼房与旧仓库交错的边缘集落。
巷子在这里变得更窄了,两侧的墙壁几乎要挨到肩膀,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老旧石板,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洼。
那些水洼倒映着天空最后一点光,把整个巷道都映得半明半暗。
萨勒芬妮走在前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中传出去很远。
亚兰能听到远处有风从某个废弃天井里穿过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轻很轻地叹气。
他的手指在袖口下轻轻蜷了一下,感觉到腰后匕首冰凉的柄正贴着他的掌心。
他们又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巷子愈发幽深,那些低矮的红砖房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萨勒芬妮的歌声还在继续,很轻,断断续续,被她自己压得很低。
亚兰落后她半步,目光始终在她和周围那些阴影之间来回扫动。
他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缓,整个人就像一柄没出鞘的刀,安安静静地挂在暗处。
整片街区此时已经彻底听不见市集和街道的声响了,连风都像是被两侧的旧墙吸走了,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敲着。
他们走到一条更窄的横巷口。
巷子往前延伸,消失在拐角后面。
头顶的屋檐几乎接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细得快要合拢的灰白天光。
萨勒芬妮在巷口停了停,像是被那股从深处涌上来的阴凉气息吹得缩了缩肩膀。
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犹豫,大概想说要不要换条路走,但看到亚兰依然迈步向前,便也没有出声,只往他身边靠了靠,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那片更深的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