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旧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两侧缓缓推挤过来,将头顶那片本就细得可怜的天光也一点点吞没了。
脚下的石板从起初还能看出完整轮廓,渐渐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边缘被经年的潮湿侵蚀得发黑,踩上去会发出一种从深处泛上来的闷响。
空气里那股旧砖和潮土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从某条看不见的暗沟里泛上来的阴凉湿气,一点点地爬上衣襟和袖口。
萨勒芬妮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把外套领口往中间拢了拢。
她的歌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呼吸轻缓地起落。
周围太静了,静得连他们两个人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被衬得格外清楚。
这种安静让她有些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好像什么时候来过,或是梦到过。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淡,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听到一段熟悉的旋律,可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她侧后方的亚兰。
他的表情和之前走在阳光下的街道上时没有太大变化,但她还是从他下颌微微收紧的弧度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知道他也在注意着什么。
“我们不应该走这里。”
萨勒芬妮小声说。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石壁一挡,转回来时显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再往前走一段就出去了。”
亚兰说。
他没有停下,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和她的距离也缩得更近。
这种近让她觉得安全了点,但胸口那股莫名发紧的感觉还是在,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某种更具体的东西。
像是空气本身在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
她又听到了。
那种声音在她还未完全打开的感知边缘响了一下,极短,极弱,像是一小片浪头拍在礁石上,然后迅速退去。
她以为只是自己太紧张了,但很快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杂乱。
不是某一两个灵魂的絮语,而是一整片混乱的、没有规则可言的轰鸣,从巷子深处某个方向翻滚着涌过来,像是涨潮时从远处推过来的乱涛。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港口看过的一场风暴,那时候海面也是这样的无序,浪头朝着每一个方向同时撕扯,没有韵律,没有节拍,只有纯粹的力量在横冲直撞。
她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亚兰也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但意思明确。
别动。
空气里那层躁动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萨勒芬妮才能听见的灵魂杂音,而是变成了某种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的杀气。
亚兰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整个人的重心也随之压低了半分。
他知道那个东西来了。
而且比他预料的更近。
然后巷子一侧的阴影突然裂开了。
不是阴影真的裂开,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骤然暴起,将身侧那面已经松动的木板墙撞了个粉碎。
木屑在昏暗的光线中漫天飞舞,一个高大扭曲的人影从崩裂的墙洞中窜了出来,带着一股混杂了血腥、汗臭和某种刺鼻炼金药剂的浓烈气息直扑向两人。
那张脸隐没在一副白底黑纹的面具后面,只能从眼洞里看到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没有焦距,又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只剩一片混浊的暴戾。
涎水从面具与下颌的缝隙里一股一股地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已经脏污不堪的衣襟上,和那些暗褐色的旧血渍混在一起。
他落在巷子正中,双腿弯曲,粗壮的手臂像两截灌满了铁砂的麻袋垂在身侧。
落地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轻得不像是一个这等体型的人。
“找到你了。”
那个东西开口了。
嗓音粗粝而含混,像是喉咙里卡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血,但那些字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萨勒芬妮在那道声音钻进耳膜的瞬间,脸色白了几分。
不只是因为那副喉咙里滚出来的嗓音,更是因为她听见了对方灵魂里那种毫无章法的喧嚣。
如果一个人在发疯之前的灵魂是一首已经乱了拍子的曲子,那么眼前这个人的灵魂就是被整本乐谱撕碎了抛进火堆里烧出来的声响。
尖利,嘈杂,没有起点,没有终结,像无数个齿轮同时脱离了轴承,互相咬合又彼此崩裂。
她下意识地往亚兰身后缩了缩,亚兰侧过身,整个人挡在了她前面,揽住她腰侧的手臂微微用了些力,把她往后又带了两步。
杀手没有给更多喘息的时间。
他的双腿在那副已经启动的炼金装置蓝光中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抛石机掷出来的巨石,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朝亚兰直撞过来。
亚兰右手一翻,匕首脱鞘而出,在昏暗中划出一道细而亮的弧。
他带着萨勒芬妮向侧面一让,那记冲撞擦着他的肩头轰进身后的砖墙,碎砖和尘灰簌簌地落下来。
杀手转身,借着墙面的反震力又扑上来,这次没有用拳,而是张开双臂,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抓向亚兰的双肩。
亚兰没有硬接。
他矮身一缩,匕首斜向上划出,逼得对方不得不偏头闪避,随即他揽着萨勒芬妮向后连退了四五步,重新拉出了距离。
那个杀人魔在面具后面喘着粗气。
涎水还在流,和空气里那股炼金药剂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
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在完全听从意识的指挥,每一次攻击之间的衔接都透着一股失控的蛮横,但同时又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让他的每一下都奔着最直接的杀伤而去。
他没有给亚兰留下任何可以松劲的空间,第三次扑上来时已经不再有任何拳法或套路,只剩单纯的挥砸和撕扯。
那双大手如同一对活动的铁钳,抓碎了沿途的木板、掰断了巷边一根锈蚀的旧水管,碎屑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亚兰一边护着萨勒芬妮在有限的空间里腾挪,一边用匕首格挡和反击。
他的刀每次只出半寸,方位极刁,刺向的都是对方腕骨、肘弯和肩窝这类能在短时间内削减攻势的关节点。
可是和上次在剧院时相比,这个人的身体似乎更加不对劲了。
匕首刺入肌肉时的手感像是扎进了一块被胶水浸透的熟牛皮,阻力大得离奇,抽出来时也格外费劲。
那些新添的伤口几乎没有流出多少血,伤口边缘的皮肉甚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合拢。
亚兰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单纯靠那副炼金装置就能解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