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正在拿自己的理智当燃料,去换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的身体机能。
“你也变了不少。”
亚兰护着萨勒芬妮再次避开一记横扫,声音故意放得很平,“上头的人给你吃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声含混而狂躁的嘶吼。
杀手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能够组织成句的能力,他撞开亚兰掷来的一截断木,两只手一起抓向萨勒芬妮的方向。
亚兰反手一揽,将萨勒芬妮整个人抱进怀里侧滚出去,肩膀擦过地面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没有停顿,借势起身,匕首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向下,对着紧追而来的杀手膝弯狠狠一刺。
这一次刀进去了,比之前更深,但那个人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随即整条腿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踢了过来。
亚兰抬臂护住头脸,被那股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好几步,靴底在湿滑的碎石地上犁出一道长痕。
“亚兰先生!”
萨勒芬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她能听到那个人的灵魂在膨胀,像一团被浇了油的野火,每一次攻击都让火势更旺。
她甚至有片刻觉得,那个身体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清醒正在被那团火一点点烧尽。
亚兰回过头,用极快的速度扫了她一眼,然后抬脚挑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桌腿,朝杀手掷去。
对方挥手挡开,断木在空中炸成几截。
亚兰没有犹豫,拉起萨勒芬妮的手,沿着巷子深处继续后撤。
他的速度控制得极好,既不让萨勒芬妮被拽倒,也不让追在后面的那个疯子有机可乘。
那条巷子仿佛没有尽头,四周的景物越来越破败,头顶的屋檐从两边交叠过来,把最后的微光也挤得干干净净。
身后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断续的低吼和金属刮过石壁的尖锐声响,在黑暗中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们拐进了一小片半塌的旧天井。
四面是断壁,头顶露出一块被房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紫色天空。
亚兰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萨勒芬妮往身后一挡,匕首横在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尊突然从墙上走下来的阴影。
那个杀人魔从他们来时的巷口踏了进来,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面具下的呼吸又粗又急,像是一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疯兽。
它的身体在微光中显得比刚才更大了,四肢的肌肉轮廓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撑开了那些已经破烂的布料,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起伏蠕动。
亚兰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又恢复了原样。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萨勒芬妮飞快地说了一句:“待会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萨勒芬妮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那个东西已经动了。
它不再有什么虚晃和试探,整个人如同一堵忽然倾倒的墙,裹挟着腥风和碎裂的石屑朝他们压了过来。
亚兰迎面冲上,一手持匕首,一手张开护在萨勒芬妮身前,刀与爪在昏暗中撞出了第一串火星。
整个天井像是被这记对撞震得颤了一下,头顶那些本就松动的残檐纷纷落下细密的沙土。
混战开始了。
杀手那种早已脱离章法的狂攻像一团绞肉机一样往亚兰周身每一处要害碾压,亚兰则始终没有离开萨勒芬妮太远,他如一道被风吹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的影子,在那团疯狂的攻击间隙里穿来绕去,每一次闪避都刚好贴着对方的指节擦过,每一次反击都直取对方试图再次扑向萨勒芬妮的那个空当。
萨勒芬妮靠着半面断壁,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她的耳边全是乱涛般的声音,那个疯子的灵魂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只能看见亚兰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时高时低,左让右突,像一道怎么也撕不开的墙。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始终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她知道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那个让他分心的累赘。
风从塌掉的屋顶上灌下来,把地面上那些积了多年的灰全吹了起来,天井里一片昏黄。
两个人的打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而那个戴着面具的东西还在变快,还在变强,涎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甩在墙上和地上,像某种正在进行的献祭。
亚兰又一次将它逼退,手中的匕首上已经沾满了黏腻的液体。
他喘了口气,眼角瞥见了身后不远那面相对完整的矮墙,和墙上一个足以容人钻过去的缺口。
他知道,再这样一直带着萨勒芬妮和这个已经彻底疯掉的家伙耗下去,就是不断在这片逼仄的废墟里被压缩腾挪的空间。
他必须找个地方让她先脱身。
于是他再一次挡开一次进攻后,忽然朝萨勒芬妮的方向退了两步,用只她听得见的声音说:“看到那个洞没有。等我把它引到左边,你就从那里跑出去,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跑。”
“那你——”
“去。”
亚兰说。
他没看她,目光死死锁着那头已经不再像人的东西。
它站在天井另一头,弓着身子,双臂垂着,指节已经磨烂了,却还在无意识地挠着地面。
它忽然抬起头,面具下传来一阵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嘶嘶声。
下一瞬,它再次扑了上来。
亚兰一脚踢起地上一块断砖,正好砸在它脸上面具的边角,将它的冲势偏了一瞬。
然后他闪身向左边移动,把通往墙洞的方向让了出来。
萨勒芬妮咬着下唇,趁着这个空隙矮身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在那道破墙缺口中一闪而过。
亚兰听到她的脚步声渐远,心里松了半口气。
剩下的,就是该怎么从这个已经不再算人的东西手里活下去,并找机会反制。
他转回身,重新握紧了匕首。
天井里沙土还在缓缓落下,那个疯子就站在离他不过十几步的地方,浑身是血,浑身是那种越烧越旺的疯狂的火焰。
它没有去追萨勒芬妮,连看都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亚兰身上,在它仅剩的那点混沌意识中,眼前这个人,才是最该被撕碎的东西。
一声粗粝到不似人声的低吼在废墟间炸开,带着某种不再压抑的痛快和憎恨。
亚兰眯了眯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松了松被震得发麻的手指,又把匕首重新转了个更适合发力的角度。
然后那头野兽冲了过来,他也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