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斜斜洒在蓝熏庄园的屋顶上。
这片皮城最老牌的富人区，每一栋宅邸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气度，吉拉曼恩家的别墅坐落在庄园最东侧的缓坡上，浅灰色的石材外墙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墙面上爬着暗红色的爬藤植物，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铁艺栏杆擦得锃亮，反射着细碎的光，花园里的黄杨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叶片的边缘都像是量过的。
这栋建筑有近百年历史了。
从吉拉曼恩家的祖父辈起，一代代翻修、扩建，却始终保着最初的优雅与庄重，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底蕴，像一位端坐的老贵族，不言不语就压得住场面。
会客室在一楼的西侧，正对着花园。
巨大的落地窗开着，晚风带着玫瑰的香气吹进来，拂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张单人沙发相对摆着，中间是张红木小茶几，上面摆着银质的茶具。
卡珊德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换了家常的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少了几分议会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沉稳。
她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赫伯特?洛威尔。
洛威尔家族的现任家主，议会里主管城市营建的议员。
男人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棕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金质徽章，那是皮城建筑师协会的最高荣誉。他手指粗短，指节上带着点常年握笔和测绘尺磨出来的薄茧，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商人。
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和气的面皮底下，是怎么样的手段。
洛威尔家是做地产生意起家的。
从皮城第一次往南扩建开始，他们家就垄断了城市里绝大多数的建造工程。地上的楼宇、街道、广场，地下的管网、隧道、泄洪渠，甚至连祖安上层的不少巷道和支撑结构，最早都是洛威尔家带人修的。
明面上的工程走正规招标，暗地里的渠道赚更黑的钱。
黑白两道的手段都用遍了，才攒下今天这份家业。
毫不夸张地说，这座城市的骨架，是洛威尔家搭起来的。
不管什么人，想藏点什么东西，挖点什么密道，或是想让什么东西永远埋在地底下，都绕不开洛威尔家。
而吉拉曼恩家，掌的是皮城的皮肉。
卡珊德拉的祖父辈最早是做管道营造的，和洛威尔家还打过不少交道。
后来海克斯加工技术兴起，老爷子眼光毒，一眼就看准了军工制造的前景，靠着当年做管网攒下的家底和人脉，他结交了当时还是城市卫队统领的老上司，一步步扶持对方上位，又借着几次城市动乱的由头，改组了城市卫队，扩编，换装备，慢慢演变成了今天的皮城警局。
安全体系握在手里，就等于握住了这座城市的秩序。
地上的秩序，地下的规则。
坐在这会客室里的两个人，可以说把皮城的地上与地下都摸得透透的。
再有什么人，想藏在最深的阴影里窥探一切，也绕不开他们两家。
“议会那边，今天闹得够呛。”
洛威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慢悠悠的。
“塞缪尔那小子，带着几个人咬住增设席位的事不放，非要给远洋贸易公会再加一个名额。维恩夫人也跟着敲边鼓，想把珠宝协会的人塞进来。吵了一下午，也没个结果。”
卡珊德拉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让他们吵。”
她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
“吵得越凶越好。注意力都放在席位上，才看不见别的地方。”
洛威尔笑了笑，抿了一口茶。
“也是。等咱们的布局都到位了，席位再多几个，也都是摆设。”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仓库区那边都处理干净了？诺斯博科那边，灰夫人没咬着不放？”
“她扣了人。” 卡珊德拉抬眼看他，“不过没什么用。诺斯博科嘴严，问不出什么。”
“灰夫人那边，可不是好打发的。” 洛威尔摇摇头，“菲罗斯家在皮城扎根这么多年，底厚得很。卡蜜尔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这么动，她迟早会查到苗头上来。”
“查到又怎么样。” 卡珊德拉语气平静，“她手里没有证据。而且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早就成定局了。”
洛威尔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是艾略特，洛威尔的秘书。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年纪很轻，眼下也带着浓重的青黑，和莱文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续的咖啡，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地走到茶几旁边。
他弯腰把咖啡放在两人面前。
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卡珊德拉的目光扫过他的黑眼圈，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墙边的莱文。
两个年轻人，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打扮，连眼下的疲惫都如出一辙。
像两枚一模一样的棋子，被安放在他们身边。
艾略特放完咖啡，没有立刻退下去。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吉拉曼恩女士。”
“刚收到消息，西区主干道发生爆炸。威力很大，是从地下管道里炸上来的。具体伤亡还不清楚，现场已经乱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猛地砸进温热的空气里。
会客室里瞬间安静了。
卡珊德拉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她的脸色 “唰” 地一下沉了下去，变得铁青。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晃了晃，溅出一点在茶碟里。
洛威尔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刚举到嘴边的雪茄停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对。
这不对。
计划里根本不是这个时候。
爆炸应该再等一周。
等议会的席位纷争尘埃落定，等各地的部署都到位，等卡蜜尔的注意力被别的事彻底缠住。
那时候引爆，才能把效果最大化，才能顺着混乱把下一步的棋走下去。
现在提前了整整一周。
很多准备都还没做完，很多人手都没到位。
这根本就是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怎么回事？”
洛威尔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盯着艾略特。
“谁让他们动手的？他们都疯了？没有到规定的时候就敢擅自行动？”
卡珊德拉也看向自己身后的莱文，眼神锐利得像刀，“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莱文上前一步，微微垂着头。
“我们…都不知道。”艾略特也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具体情况还在核实，我已经让人去现场查了，很快就有消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议员，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但不管是谁动的手，爆炸已经发生了，民众的恐慌很快就会蔓延全城。既然如此，计划虽被打乱，该推进的事不能停。”
“就算多死一些计划之外的人，整体的节奏，也不能断。”
莱文也上前一步，站到艾略特身边。
两个年轻人，齐齐微微俯身。
他们的姿态看起来恭敬，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宣告。
“请两位，按照‘欧石拉瓦’主宰们的谕令行事！”
这句话一出。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珊德拉抿着唇，没说话。
洛威尔的手指紧紧攥着雪茄，指节都发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大权，风光无限。
可有些东西，始终悬在他们头顶。
欧石拉瓦。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都不会轻易说出口。
他们两个，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离不开那个组织的扶持。可同样，他们的一举一动，也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身边这两个年轻人，说是助理，是秘书。
实际上，是监督者。
沉默了几秒。
卡珊德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铁青慢慢退去，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她看向莱文，声音冷静，语速很快。
“通知警局，所有休班人员立刻归队。全城进入二级戒严。”
“爆炸周边三个街区全部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巡逻队加派一倍，重点区域二十四小时值守。”
“另外，让西区的分局把所有能调的人手都派到现场，维持秩序，疏散民众。不许出现哄抢，不许谣言扩散。”
“是。”
莱文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洛威尔也掐灭了手里的雪茄，烟灰落在烟灰缸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向艾略特，语气低沉。